肖邦的“葬礼”10

市局刑侦支队的灯亮了一整夜。叶子盯着白板上那张泛黄的老照片,指尖划过每一张年轻的脸。1989年的音律会创始成员,如今死的死,失踪的失踪,活着的也都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。

“周文渊是杭州人,说话带江浙口音。”苏瑶将录音的声纹分析报告放在桌上,“技术科做了声音特征比对,录音里那个说‘你在录什么’的人,与周文渊的声音匹配度达到87%。但有个问题——周文渊今年75岁,患有晚期肺癌,三个月前就开始坐轮椅。他可能潜入王明远的办公室实施袭击吗?”

叶子想起在档案室遇到的那两个人。高个子男人,走路稳健,不像是重病的老人。

“除非他伪装了病情,或者有同伙替他行事。”李明插话道,“但医院的病历很完整,周文渊确实病得很重。主治医生说,他最多还有三个月。”

赵队长推门进来,带着一身寒气:“刘建军找到了。在江城歌剧院的地下室,人已经死了。”

“死亡时间?”

“初步判断是昨晚八点到十点,死因是氰化物中毒。现场很干净,没有挣扎痕迹,像是自愿服毒。但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——”

赵队长将证物袋放在桌上。里面是一枚五瓣鸢尾的银戒指,内侧刻着“背叛”。

“第五枚戒指。”叶子低声说,“五瓣,第五宗罪,背叛。刘建军背叛了音律会,所以被审判。”

“但他为什么选择在歌剧院自杀?”

“不是自杀。”叶子摇头,“是他杀,伪装成自杀。凶手在告诉我们,审判还在继续,下一个目标已经选定。”

苏瑶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她看了眼屏幕,脸色微变:“李静言发来消息,说她的实验室昨晚被人闯入,丢失了一些东西。”

“丢了什么?”

“她父亲留下的完整香料配方,还有...一管她私藏的天然龙涎香样本。”

叶子猛然起身:“去学校。现在。”

江城大学化学实验室一片狼藉。实验器材被打翻,文件散落一地,冷藏柜的门敞开着,里面的样品不翼而飞。

李静言脸色苍白地站在废墟中,手指紧紧攥着白大褂的衣角。“我昨晚十点离开时还好好的,今早一来就成这样了。保安说监控从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被黑了,什么也没拍到。”

叶子蹲下身,检查地上的脚印。几个模糊的鞋印,42码运动鞋,和刘建军死亡现场发现的鞋印一致。

“闯入者很专业,知道要找什么,也知道东西放在哪里。”苏瑶检查门窗,“没有撬锁痕迹,用的是钥匙或者门禁卡。李老师,你的门禁卡还在吗?”

“在。”李静言从口袋里掏出卡片,“我一直随身带着。”

“有谁能接触到备用钥匙?”

“实验室管理员,还有...系主任。”李静言顿了顿,“系主任是周文渊的学生,也是音律会的早期成员之一。”

又是一个关联人。

叶子站起身,环视实验室。在倾倒的试剂架后面,墙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,像是用金属物品刻上去的。他走近细看,划痕组成了一个符号:鸢尾花与闪电,但闪电的末端指向一个数字——6。

“第六个。”苏瑶低声说,“已经有五个了,这是第六个。”

叶子想起名单上的九个人。已执行:林悦(1)、陈雪(2)、陈志平(3)。待执行:王明远(4)、周文渊(5)、李静言(6)。观察中:赵勇(7,已死)、刘建军(8,已死)、陈霜(9)。

“如果按这个顺序,下一个是李静言。”叶子的目光转向她,“你必须马上离开这里,去安全屋。”

“我不走。”李静言摇头,眼神坚定,“我要知道真相。我父亲不能白死,那些被审判的人也不能白死。”

“你会死的!”

“那就死吧。”她笑了,笑容凄凉,“反正我也活够了。这些年,我每天都在做噩梦,梦见父亲浑身是血地问我,为什么不为他报仇。现在机会来了,我不会逃。”

叶子看着她,想起了陈霜。同样的固执,同样的绝望,同样被卷入这场持续了三十多年的死亡游戏。

“如果你真想报仇,就配合我们。”叶子的声音放缓,“凶手想要你手里的香料配方,说明配方是关键。你知道它为什么这么重要吗?”

李静言走到操作台前,打开电脑,调出一份文件。“这是我父亲笔记的电子版。‘审判之息’的完整配方,不仅包括香料成分,还有配制的时间、温度、湿度要求,甚至需要在特定星象下完成。但最重要的是最后一步——”

她放大页面底部的一行小字:“成品需以‘罪人之血’为引,在审判仪式中点燃,香气可唤醒受审者最深层的恐惧记忆,使其在精神崩溃中忏悔。”

“罪人之血?”苏瑶皱眉。

“就是被审判者的血。陈雪死时,凶手取走了她的血,可能就用于配制新的香料。”李静言继续往下翻,“我父亲在这里备注:此配方若滥用,可致人精神错乱,甚至诱发心因性死亡。陈志平当年索要配方时,我父亲就警告过他,但他不听。”

叶子想起陈霜在病发时的状态——音乐、红光、幻听、幻视。那可能不只是催眠,还有香料的影响。

“香料可以控制人的神志?”

“高浓度下可以。特别是配合特定的音乐节奏,能诱导出强烈的情绪反应。”李静言关掉文件,“音律会所谓的‘审判’,很可能就是用香料和音乐操控受审者,让他们在极度的恐惧和愧疚中崩溃,甚至自杀。”

“所以林悦真的是自杀?”李明问。

“可能是被诱导自杀。凶手不需要亲自动手,只需要布置好场景,用香料和音乐唤醒她内心的恐惧,她就会自己走向死亡。”叶子看向窗外,雨还在下,“陈雪也是。凶手给她注射了河豚毒素,但之前的香料和音乐,可能已经让她处于半崩溃状态。”

苏瑶的手机又响了。她接听后,脸色变得更加凝重。

“歌剧院那边有新发现。刘建军的尸体解剖时,在他胃里发现了一张纸,上面是手写的乐谱。技术科还原后,发现是巴赫的《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》的片段,但有几个音符被修改了。”

“修改后的旋律是什么?”

苏瑶将手机递过来,屏幕上显示着五线谱。叶子虽然不精通音乐,但能认出那是几个简单的音符:c、d、E、F、G、A、b——音阶。

“完整的音阶,但少了一个音。”李明说。

“少了一个c,高音c。”李静言突然说,“这是不完整的音阶,在音乐里象征未完成。凶手在说,审判还未结束。”

叶子盯着那行乐谱,脑中闪过一个念头:“如果这不是音阶,而是密码呢?每个音符对应一个字母:c-3,d-4,E-5,F-6,G-7,A-1,b-2。组合起来是,这串数字有什么意义?”

“可以是日期,2023年4月5日?不对,现在是10月。”李明摇头。

“或者是坐标,电话号码,车牌号...”苏瑶开始在系统中搜索。

叶子看着那串数字,突然想起了什么。他调出陈霜念的那串数字:7-4-2-9-1-8-5-3-6。如果重新排序呢?

他将两组数字并排写下:

陈霜:7-4-2-9-1-8-5-3-6

刘建军:3-4-5-6-7-1-2

没有明显的规律。

除非...这不是数字,而是位置标记。

他打开江城地图,以音乐学院为中心,将数字对应到街道编号。7号街,4号巷,2号楼,9单元...但这样组合太多,无法确定。

“也许我们想复杂了。”李静言轻声说,“在音乐里,数字可以代表很多:音符时值、节拍、小节数、乐章序号...但最重要的是,数字可以对应人名。”

“人名?”

“音律会成员都有代号,这些代号可能对应数字。鸢尾是1,夜莺是2,渡鸦是3...”她数着名单上的代号,“秃鹫是4,老鹰是5,云雀是6,麻雀是7,猎隼是8,知更鸟是9。”

叶子脑中灵光一闪。陈霜念的数字:7(赵勇)-4(王明远)-2(陈雪)-9(陈霜)-1(林悦)-8(刘建军)-5(周文渊)-3(陈志平)-6(李静言)。

这是死亡顺序。但已经死了三个人,顺序被打乱了。

刘建军胃里的数字:3(陈志平)-4(王明远)-5(周文渊)-6(李静言)-7(赵勇)-1(林悦)-2(陈雪)。

这是...倒序?不对,这是按代号的数字顺序排列的。

除非,这不是死亡顺序,而是某种仪式的顺序。

“李老师,音律会进行审判时,有没有固定的仪式流程?”

“我不清楚细节。但听父亲说,他们的审判仪式有七个步骤,对应七个音符,也对应七宗罪。每一步都要用特定的香料、音乐和符号。”

七个步骤。七个目标。

叶子重新看名单。已执行三个,待执行三个,观察中三个。但观察中的赵勇和刘建军已经死了,实际上只剩陈霜还在“观察”。

所以真正的名单是:已执行3人,待执行3人,已处理2人,还剩1人观察中。

“如果审判是七个步骤,那应该有七个主要目标。”叶子在白板上写下七宗罪:傲慢、嫉妒、暴怒、懒惰、贪婪、暴食、色欲。

“林悦对应什么?陈雪呢?陈志平呢?”

“林悦是因为发现了秘密被灭口,可能对应‘懒惰’?因为她没有及时举报?”李明猜测。

“不对。从犯罪心理学看,凶手给受害者定的罪名,往往反映凶手自己的心理。”叶子说,“审判长不是在审判别人的罪,是在审判自己内心的罪。他把自己的罪投射到别人身上,通过‘审判’别人来净化自己。”

苏瑶若有所思:“如果审判长是周文渊,他有什么罪需要净化?”

“他是音乐学院院长,德高望重,但私下创立邪教组织,杀人无数。他的罪可能是‘傲慢’——自以为有审判他人的权力。”叶子顿了顿,“也可能是‘嫉妒’。如果他嫉妒别人的才华,或者嫉妒别人拥有的东西...”

他突然想起陈雪和陈霜。姐妹俩,一个功成名就,一个瘫痪在床。如果有人嫉妒陈雪的成就,或者嫉妒她们姐妹的感情...

“查一下周文渊的家庭情况。他有孩子吗?婚姻状况如何?”

李明快速搜索:“周文渊,丧偶,妻子二十年前病逝。有一个儿子,但十年前出国了,之后再没回来。据说是和父亲闹翻了,断绝了关系。”

“为什么闹翻?”

“不清楚。邻居说,周文渊的儿子很有音乐天赋,但不想学音乐,想学医。周文渊不同意,强行让他报考音乐学院,结果儿子在考试当天失踪,三天后才回来,说再也不碰音乐。后来就出国了,杳无音讯。”

叶子想起陈志平。陈志平是法医,但也是音乐心理学讲师。他会不会是...

不,年龄对不上。陈志平五十多岁,周文渊的儿子如果活着,应该四十出头。

除非,陈志平是周文渊的学生,被他当作儿子一样培养。

“周文渊和陈志平的关系如何?”

“亲如父子。陈志平是周文渊的得意门生,周文渊动用人脉把他留校任教,后来又推荐他到卫生局挂职。陈志平能当上法医,也是周文渊写的推荐信。”李明调出两人的履历,“可以说,没有周文渊,就没有陈志平的今天。”

所以陈志平对周文渊言听计从,甚至愿意为他杀人。

但陈志平最后也被审判了。为什么?因为他失败了?还是因为他知道的太多?

叶子感觉真相就在眼前,但还隔着一层雾。他需要更多信息,更直接的证据。

“去周文渊家。现在。”

周文渊的住处是音乐学院的老教授楼,三层的小洋房,外墙爬满了枯藤。雨中的花园荒草丛生,显出破败的迹象。

开门的是保姆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,眼神警惕。“周教授在休息,不见客。”

叶子出示证件:“市公安局,有要事找周教授。”

“他病得很重,不能受刺激...”

“谁啊?”屋里传来苍老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