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邦的“葬礼”11

保姆无奈,让开门。客厅很大,但家具简单,透着暮气。周文渊坐在轮椅上,腿上盖着毛毯,脸色灰败,但眼睛还很亮。

“叶法医,苏警官,请坐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但很平静,“我知道你们会来。”

叶子在他对面坐下,直视他的眼睛:“周教授,您知道我们为什么来。”

“为了音律会的事。”周文渊咳嗽了几声,“陈雪是我学生,她死了,我很痛心。陈志平也是我学生,他死了,我更痛心。但我一个将死之人,能做什么呢?”

“您能告诉我们真相。”叶子说,“音律会到底是什么?审判长是谁?为什么要杀人?”

周文渊沉默了很久,久到叶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,他缓缓开口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

“音律会是我和陈志平在1989年创立的,最初只是几个热爱音乐的学生组成的读书会。我们研究音乐心理学,研究音乐如何影响人的情绪和思想。后来我们发现,音乐确实有力量——它能让人哭,让人笑,让人愤怒,也能让人平静。”

他顿了顿,喘了口气:“但我们走偏了。1995年,社团来了一个新成员,他很年轻,但很有想法。他说,音乐不仅可以影响情绪,还可以净化灵魂。他提出用音乐‘审判’有罪的人,让他们在音乐中忏悔,得到救赎。”

“这个人是谁?”

“我不能说。”周文渊摇头,“但他改变了音律会。从那以后,社团的性质变了。我们开始筛选目标,设计仪式,用特定的音乐和香料诱导忏悔。一开始只是心理实验,但后来...后来出了人命。”

“林悦?”

“不,在那之前就有了。”周文渊闭上眼睛,仿佛在回忆痛苦的事,“1996年,一个抄袭学生论文的教授,在听了一场音乐会后跳楼自杀了。那是第一次‘意外’。2003年,一个剽窃他人作品的作品家,在录音棚里突发心脏病死亡。那是第二次。”

叶子与苏瑶对视一眼。原来音律会的历史比他们知道的更久,受害者更多。

“您为什么不阻止?”

“我试过。但那时候,社团已经不在我的掌控中了。那个新成员——我们叫他‘导师’——他掌握了主导权。他说,我们在做神圣的事,在净化艺术界,在维护音乐的纯洁。”周文渊苦笑,“我被说服了,或者说,我被迷惑了。我以为我们真的在做好事。”

“直到林悦死?”

“林悦是个好孩子,有才华,有热情。她发现了社团的秘密,想报警。导师说必须处理,陈志平动的手。”周文渊的声音在颤抖,“那天晚上,我在家里,接到陈志平的电话,说事情办好了。我去了现场,看见林悦躺在那里,手里还握着小提琴的琴弦。那一刻我知道,我们成了怪物。”

“那您为什么不揭发?”

“因为我也参与了。我提供了场地,提供了音乐知识,甚至提供了部分配方。”周文渊老泪纵横,“我有罪,我罪该万死。所以当我知道自己得了癌症时,我觉得这是报应。我接受了,甚至期待死亡早点到来。”

叶子看着这个垂死的老人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他有罪,但他在忏悔。可那些死去的人,再也回不来了。

“导师是谁?审判长是谁?”

“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。他总是戴着面具,用变声器说话。但我知道,他在音乐学院有很高的地位,可能是教授,可能是领导。他熟悉这里的一切,包括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。”

“陈志平知道吗?”

“可能知道,但他没说。陈志平对导师是绝对的忠诚,甚至崇拜。他觉得导师是先知,是引领者。”周文渊咳嗽得更厉害了,保姆赶紧拿来药和水。

吃过药,他缓了缓,继续说:“三个月前,导师联系我,说最后的审判要开始了。他要清算所有有罪的人,包括社团内部的叛徒。我知道我也在名单上,我在等那一天。”

“您不害怕?”

“怕,但更期待。死了,就解脱了。”周文渊看着叶子,眼神空洞,“叶法医,如果你能找到导师,请替我转告他:我认罪,我愿意接受审判。但请放过其他人,放过那些还不知情的人。”

“名单上的人,包括您吗?”

“包括。我是第五个,贪婪。”周文渊从轮椅的夹层里摸出一枚戒指,五瓣鸢尾,刻着“贪婪”,“王明远是第四个,李静言是第六个。但导师不会按顺序来,他会按自己的节奏。”

叶子接过戒指,和他口袋里那枚从王明远处拿到的戒指对比,一模一样。

“戒指是导师给您的?”

“昨晚有人放在门口。我知道我的时间到了。”周文渊靠在轮椅上,显得疲惫不堪,“你们走吧,在我死之前,让我安静一会儿。”

叶子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周教授,最后一个问题。导师的声音,是不是有江浙口音?”

周文渊愣了一下,缓缓点头:“是。他是杭州人,和我同乡。”

离开周家,雨小了些,但天色更暗了。下午三点,却像傍晚。

“他在隐瞒什么。”上车后,苏瑶说,“他承认了罪行,但没说出导师的身份。是真的不知道,还是不敢说?”

“可能不敢,也可能...”叶子发动车子,“导师就在他身边,随时可以要他的命。”
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等导师对周文渊下手?”

“不,我们要主动出击。”叶子调转车头,“去歌剧院。如果导师要进行审判,一定会选有仪式感的地方。歌剧院是陈雪死的地方,也是刘建军死的地方,可能是他选定的最终舞台。”

江城歌剧院今晚没有演出,显得冷清。叶子找到经理,说明来意。

“刘建军死亡的现场还在封锁,但其他区域可以查看。”经理是个中年女人,神色紧张,“警察同志,我们这里不会再有命案吧?”

“我们会尽力防止。”叶子说,“最近有什么特别的活动安排吗?”

“有一场私人音乐会,明晚八点,是预约制的,不对外公开。主办方包下了整个歌剧院,要求清场,连工作人员都不能留下。”

“主办方是谁?”

“一个叫‘音律文化基金会’的组织,注册地在海外。联系人姓陈,叫陈默。”

陈默。这个名字让叶子心中一紧。

“有联系方式吗?”

经理提供了一串电话号码。叶子打过去,是空号。

“音乐会的内容是什么?”

“不清楚,只说是一场‘灵魂的审判’,邀请的都是特邀嘉宾。名单是保密的,连我也不知道。”经理犹豫了一下,“但我偷偷看过预约名单,有十几个人,其中几个名字...我认识。”

“谁?”

“王明远,周文渊,李静言,还有几个音乐学院的教授。最奇怪的是,还有陈霜——但陈霜不是住院了吗?”

叶子立刻联系医院。值班医生说,陈霜一个小时前被人接走了,说是家属办理了出院手续。

“谁接走的?”

“一个男人,拿着陈霜的身份证和委托书,手续齐全,我们就放人了。”

“有监控吗?”

“有,我发给你。”

监控画面很快传来。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,戴着口罩和帽子,推着轮椅上的陈霜走出医院。陈霜低着头,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或者被麻醉了。

男人的身形很熟悉。叶子反复观看,突然认出——是王明远。

“他接走了陈霜?为什么?”

“可能是保护,也可能是绑架。”苏瑶说,“但陈霜是名单上的第九个,导师可能要用她完成最后的仪式。”

叶子感到一阵寒意。如果导师把所有人都聚集到歌剧院,明晚的音乐会就不是演出,而是一场集体审判。

“通知赵队,申请增援,全面监控歌剧院。明晚的音乐会,我们要去。”

“但如果是邀请制,我们怎么进去?”

“会有办法的。”叶子看着夜幕中的歌剧院,那栋巴洛克式建筑在灯光下像一座巨大的坟墓,“导师在等我们。他在等所有的演员到场,好开演他的最后一幕。”

晚上十点,市局会议室灯火通明。所有参与案件的警员都在,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紧张的气味。

“歌剧院有四个出口,十二个紧急通道,内部结构复杂。”赵队长指着建筑平面图,“明晚的音乐会预计有三十人参加,包括工作人员。我们的人会混入其中,但要小心,导师可能就在这些人里。”

叶子盯着名单上的名字。王明远、周文渊、李静言,还有几个音乐学院的教授,都是音律会的关联人。导师要把他们聚在一起,一网打尽。

“他会在现场杀人吗?”

“很可能。音乐、香料、仪式,这些都需要现场完成。”叶子说,“但我们要防止的是大规模伤亡。导师可能准备了毒气、炸弹,或者其他大规模杀伤手段。”

“已经安排了排爆组和生化组,明早进场检查。”

“李静言那边呢?”

“派人24小时保护,但她坚持要参加音乐会,说要当面质问导师。”苏瑶叹气,“她带了父亲留下的完整配方,说要和导师同归于尽。”

“不能让她乱来。音乐会前,控制住她。”

会议持续到凌晨。散会后,叶子独自留在会议室,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索。所有碎片都在指向明晚,指向歌剧院,指向那个神秘的导师。

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导师为什么要选歌剧院?为什么要用音乐会的形式?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聚在一起?

如果只是为了杀人,有更简单的方法。

除非,导师的目的不只是杀人,而是展示。他要向所有人展示他的“作品”,他的“审判”,他的“净化”。他要让这场死亡成为一场盛大的演出,而观众,是那些即将被审判的人,也是警方,甚至是整个社会。

导师在追求极致的仪式感,极致的戏剧性。这符合自恋型人格的特征——他把自己当作艺术家,把杀人当作艺术创作。

这样的人,通常会留下签名。

叶子想起那些戒指,那些符号,那些香料。都是导师的签名。他在说:看,这是我做的,这是我的杰作。

明晚的音乐会,就是他的收官之作。

手机震动,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:“叶法医,明晚八点,歌剧院见。请务必出席,您是我最重要的观众。——x”

导师发来的邀请。

叶子回复:“我会到场。但在那之前,回答我一个问题:为什么要杀林悦?”

几分钟后,回复来了:“因为她想毁掉我们的理想。音乐是纯洁的,艺术是神圣的,但这个世界污染了它们。我们需要净化,需要审判,需要让有罪者付出代价。林悦不理解,所以她必须死。”

“那陈雪呢?她也是你的学生。”

“她背叛了音乐,用才华换取名利,嫁给了不懂艺术的商人。她玷污了音乐,所以必须被净化。”

“陈志平呢?他对你那么忠诚。”

“他失败了,暴露了,还试图把责任推给我。叛徒必须死。”

典型的自恋者思维:世界要围着他转,不符合他标准的人都该死。

叶子继续问:“明晚你要做什么?”

“完成最后的审判。然后,音乐将重归纯洁。晚安,叶法医,祝你好梦。”

对话结束。叶子盯着手机屏幕,直到它自动变暗。

窗外,夜深如墨。雨停了,但乌云未散,月亮在云层后透出惨白的光。

明晚,一切都会结束。

无论是以正义的名义,还是以罪恶的名义。

叶子收起手机,走出会议室。走廊的灯一盏盏熄灭,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,变形,像另一个人的轮廓。

他想起陈雪胃里的纸片,想起林悦手里的琴弦,想起周文渊悔恨的泪,想起陈霜空洞的眼。

所有人都是棋子,在一盘下了三十多年的棋局里。

而导师,那个自称x的人,是棋手。

明晚,棋子们要最后一次移动了。

而他要做的,是在将军之前,擒住棋手。

夜色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