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邦的“葬礼”12
”10月19日,晚七点三十分。江城歌剧院在暮色中亮起灯火,巴洛克式立面的每一处雕花都被灯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。这座有百年历史的建筑今夜格外寂静——没有观众排队入场,没有黄牛兜售门票,只有几辆黑色轿车悄然驶入地下车库。
叶子坐在指挥车内,看着监控屏幕。歌剧院内部共安装了四十二个隐蔽摄像头,覆盖所有出入口和主要通道。红外热成像显示,已经有二十七人进入建筑,分散在休息室、化妆间和观众席。
“王明远带着陈霜从VIp通道进入,去了二楼的贵宾包厢。”苏瑶指着其中一个画面,“陈霜看起来意识不清,坐在轮椅上,头歪向一侧。”
“周文渊呢?”
“刚下车,保姆推着轮椅,正在通过无障碍通道。李静言跟在他们后面,手里提着一个小箱子,可能是香料配方。”
叶子调整耳机:“各小组注意,目标已陆续进场。记住,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人员安全,其次才是抓捕。没有我的命令,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“明白。”耳机里传来各小组的回应。
赵队长坐在副驾驶座,脸色凝重:“消防和医疗队已经在外围待命。排爆组检查过了,没有发现爆炸物。但歌剧院太大了,如果有隐藏的危险,我们可能来不及反应。”
“导师不会用爆炸这种粗鲁的方式。”叶子看着屏幕,“他要的是仪式感,是戏剧性。他会用他最擅长的方式——音乐、香料、还有人心。”
七点四十五分,所有受邀者都已入场。叶子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:手枪、手铐、对讲机、还有一枚小小的信号干扰器——可以阻断远程遥控装置。
“我进去了。”他对赵队长说。
“小心。我们在外面等你信号。”
叶子推开车门,夜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。他整理了一下西装——今晚他伪装成音乐评论家,受邀参加这场“私人音乐会”。邀请函是导师直接发到他邮箱的,座位在二楼正中央,可以俯瞰整个舞台。
走进歌剧院大厅,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,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,是檀香、肉桂、没药和龙涎香的混合,正是“审判之息”。
“叶先生,请随我来。”一个穿黑色礼服的侍者无声地出现,引领他走上铺着红毯的弧形楼梯。
二楼观众席已经坐了一半。叶子看到周文渊坐在前排,裹着厚厚的毛毯,闭目养神。李静言坐在他斜后方,紧紧抱着手提箱,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王明远在贵宾包厢里,陈霜的轮椅停在他身边。
还有一些陌生面孔,大多是中老年人,穿着得体,神色各异。叶子认出其中几个:一位是文化局的退休副局长,一位是着名乐评人,还有一位是音乐学院的前任院长。都是艺术界有头有脸的人物,也都可能是音律会的成员或关联者。
他的座位在正中央,视线极佳。刚落座,灯光就暗了下来。舞台的帷幕缓缓拉开,露出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。钢琴前没有人,但琴凳已经摆好,乐谱架上也放着谱子。
“女士们先生们,晚上好。”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,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,“感谢各位出席今晚的演出。今夜,我们将共同见证一场特殊的音乐会——它不仅关乎音乐,更关乎灵魂,关乎救赎,关乎审判。”
叶子悄悄打开口袋里的录音笔。
“三十四年前,音律会在这里成立。我们相信音乐有净化灵魂的力量,相信艺术可以审判罪恶。三十四年间,我们践行这一信念,审判了那些玷污艺术、背叛理想的人。”
观众席上一片寂静,只有沉重的呼吸声。
“但任何信念,如果偏离了初心,就会变成偏执。任何理想,如果失去了节制,就会变成疯狂。音律会走得太远了,是时候结束了。”
帷幕完全拉开,舞台上不止有钢琴。在舞台后方,还有一排椅子,上面坐着七个人——每个人都戴着面具,穿着黑色的长袍,一动不动。
“今晚的曲目,是音律会最后的审判。审判的对象,是我们自己。”
钢琴声响起。是肖邦的《葬礼进行曲》,缓慢、沉重、哀伤。但弹奏者的技巧极为精湛,每个音符都像一颗冰冷的雨滴,敲击在听众心上。
叶子循声望去,发现弹钢琴的人坐在观众席第一排,背对舞台。他穿着黑色燕尾服,背影挺拔,手指在琴键上飞舞。
是导师。
叶子想站起来,但发现自己动弹不得。不是被控制,而是被音乐——那琴声里有什么东西,让他浑身发冷,四肢僵硬。他看向周围,其他人也是同样的状态,眼神呆滞,身体僵硬。
香料。空气里的香气越来越浓,混合着音乐,产生了某种催眠效果。
“不用挣扎,叶法医。”导师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没有用变声器,是清晰的男声,四十岁左右,“这是我特制的配方,配合特定的频率,可以让肌肉暂时麻痹。放心,不会伤害你们,只是让你们安静地听完这场演出。”
钢琴曲转入第二乐章,节奏加快,变得激烈而不安。导师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,像在舞蹈,又像在搏斗。
“音乐是什么?”他边弹边说,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剧场,“是音符的组合?是情感的宣泄?不,音乐是数学,是物理,是振动频率对人脑的影响。特定的频率可以引发特定的情绪,特定的和弦可以唤醒特定的记忆。这就是音律会研究的核心——用音乐控制人心。”
他弹出一段诡异的旋律,有几个观众开始流泪,无声地哭泣。
“林悦发现了这个秘密,想公之于众。所以她必须死。陈雪用音乐换取名利,玷污了艺术的纯洁,所以她必须死。陈志平背叛了理想,沦为权力的奴隶,所以他必须死。”
琴声越来越快,像暴风雨前的雷鸣。
“但真正有罪的,是我们这些创造音律会的人。我们以为自己是在净化艺术,实际上是在满足自己的控制欲。我们用音乐审判他人,却忘了审判自己。”
舞台上的七个人站了起来,摘下面具。叶子认出了他们:都是音律会最早的成员,包括两位音乐学院的退休教授,一位作曲家,一位指挥家,还有三个他不认识的面孔。
他们走到舞台边缘,排成一排,面对观众。
“今晚,我们审判自己。”导师说,“用我们制定的规则,用我们创造的仪式。”
他从钢琴前站起来,转身面对观众。灯光打在他脸上,叶子终于看清了他的脸。
那是一张英俊而疲惫的脸,四十多岁,眼睛深邃,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。叶子认识这张脸——他在音乐学院的名师墙上见过,在音乐杂志的封面上见过。
秦风,四十五岁,国际知名钢琴家,江城音乐学院客座教授,三年前因手腕受伤退出舞台,转做音乐理论研究和教学。他发表过多篇关于音乐心理学的论文,其中一篇的标题是《音乐频率对潜意识的影响及其应用》。
“秦教授...”周文渊嘶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,“真的是你...”
“是我,老师。”秦风微微鞠躬,“让您失望了。”
“为什么...”周文渊老泪纵横,“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,你本该成为这个时代最好的钢琴家...”
“手腕的伤不是意外,是我自己弄的。”秦风举起左手,手腕处有一道明显的疤痕,“因为我发现,比起弹琴,我更擅长操控人心。音乐不过是工具,真正有趣的是,如何用这个工具,让人的灵魂跳舞——或者崩溃。”
他走下台阶,来到观众席前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今晚的审判,分为七个乐章,对应七宗罪。每个乐章,将由一位‘罪人’来演奏。演奏结束后,他将接受审判——用他最喜欢的音乐,和他最深的恐惧。”
秦风走到周文渊面前,弯下腰:“老师,您先来。您的罪是——贪婪。贪婪名声,贪婪权力,贪婪将音乐据为己有的快感。”
周文渊浑身颤抖,却说不出话。
两个穿黑袍的人上前,将周文渊推上舞台,按在钢琴前。琴架上放着一本乐谱,是李斯特的《魔鬼圆舞曲》。
“弹吧,老师。用您教我的技巧,弹奏您最爱的曲子。”
周文渊的手指按在琴键上,却按不下去。他太老了,太虚弱了,也太恐惧了。
“不弹的话,审判还是会继续。”秦风温柔地说,“香料已经进入您的血液,音乐已经开始。您不弹,身体里的恐惧就会吞噬您。”
周文渊开始弹奏。手指僵硬,节奏凌乱,完全不像一位钢琴教授的水平。但秦风闭上眼睛,仿佛在聆听天籁。
琴声在剧场里回荡,诡异而破碎。空气里的香气越来越浓,像有了实体,缠绕着每一个听众。
叶子努力活动手指,发现麻痹感开始消退。香料的效力在减弱,或者,他的身体产生了抗性。他悄悄将手伸进口袋,按下紧急按钮——那是给外面的信号。
但按钮按下去,没有任何反应。信号被屏蔽了。
秦风看向他,笑了:“没用的,叶法医。整个剧场都被屏蔽了。今晚,这里与世隔绝。”
二
周文渊的演奏在一声刺耳的和弦中戛然而止。他趴在钢琴上,剧烈地咳嗽,咳出了血。
“第一乐章结束。”秦风鼓掌,掌声在空荡的剧场里显得格外突兀,“贪婪的审判——渴望掌控一切的人,最终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。”
黑袍人将周文渊扶下舞台,安置在椅子上。老人面如死灰,眼神空洞,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。
“下一个。”秦风的目光投向贵宾包厢,“王明远先生,您的罪是——傲慢。您认为金钱可以买到一切,包括艺术,包括爱情,包括别人的生命。”
王明远站起身,出乎意料地,他没有恐惧,反而笑了。
“秦教授,您错了。”他说,“我的罪不是傲慢,是愚蠢。我愚蠢到以为加入音律会可以拓展人脉,愚蠢到以为用钱可以摆平一切,最愚蠢的是——我以为您真的是为了艺术。”
秦风挑眉:“哦?”
“您不是为了艺术,也不是为了审判。”王明远走下包厢,来到观众席前,“您是为了复仇。对所有人的复仇。”
剧场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“三十年前,您的母亲,秦雪梅,江城音乐学院最年轻的钢琴教授,因为一封匿名举报信,被指控与学生有染,身败名裂,最后跳楼自杀。”王明远的声音清晰而冷静,“那封举报信,是在座几位元老一起写的,对吗?”
观众席上一阵骚动。几位老人脸色大变。
“周教授,您当时是系主任,因为嫉妒秦雪梅的才华,担心她威胁您的地位,所以牵头写了那封信。李教授,您是她的同事,因为她拒绝了您的追求,所以怀恨在心。赵指挥,您想要她的一首未发表曲谱,她不给,您就添油加醋...”
王明远每说一个名字,就指向一个人。被指到的人或低头,或颤抖,或怒目而视。
“秦雪梅死后,她的儿子,也就是您,秦风教授,当时十五岁,被送进孤儿院。十年后,您以优异的成绩考入音乐学院,接近这些害死您母亲的人,加入他们创立的音律会,一步步取得他们的信任,成为核心成员。”王明远顿了顿,“然后,您开始了复仇。用他们最爱的音乐,审判他们的罪。”
秦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他冷冷地看着王明远:“你知道的太多了。”
“因为我调查过您。”王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遥控器,“从陈雪加入音律会开始,我就怀疑这个组织不简单。我雇了私家侦探,查到了三十年前的旧事,也查到了您的真实身份。但我没有揭发您,因为我也想利用音律会——清除商业对手,获取内部消息,甚至...除掉我不喜欢的人。”
他按下遥控器,舞台后的大屏幕亮起,显示出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、邮件往来、秘密协议。
“这些是我和音律会的所有交易记录,包括我支付给陈志平的‘处理费’,购买‘审判之息’香料的账单,还有我指使刘建军制造车祸企图杀死陈霜的证据。”王明远转向叶子,“叶法医,很抱歉我之前隐瞒了这些。但我需要证据,需要确凿的证据,才能将这些人一网打尽。”
秦风鼓起掌来,缓慢而有力。
“精彩,王总。真是精彩的反转。您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,把一切罪行推给音律会,推给我。”他走到王明远面前,两人距离不到一米,“但您忘了,您也是共犯。您用钱买通了陈志平,让他为您‘处理’商业对手。您指使刘建军去杀陈霜,因为您发现她在调查您。您甚至试图毒死李静言,因为她发现了您走私天然龙涎香的证据。”
王明远的脸色变了。
“您以为您掌控了一切,但实际上,您一直在我掌控之中。”秦风微笑,“我故意让您查到那些信息,故意让您以为可以反过来利用我。因为只有这样,您才会亲自来到这里,成为这场审判的一部分。”
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,显示出王明远的手机通讯记录、行车轨迹、甚至卧室的监控录像。秦风早在王明远调查他的同时,也在调查王明远。
“您的罪,王总,不是傲慢,也不是贪婪。”秦风轻声说,“是背叛。您背叛了所有人——您的妻子,您的合作伙伴,您的良心。所以,您的审判将是最痛苦的。”
秦风抬手,打了个响指。
舞台上的黑袍人同时揭开罩袍,露出真容。叶子倒吸一口冷气——那些人,都是音律会审判过的“罪人”的亲属。林悦的母亲,陈雪的父亲,陈志平的妻子...还有陈霜。
陈霜从轮椅上站起来,她根本没有瘫痪。她走到舞台中央,眼神冰冷地看着王明远。
“三年前的车祸,是你安排的。”她说,“因为我发现了你和音律会的交易,你想灭口。但刘建军心软了,没有下死手,只是让我残废。这三年,我每天都在计划怎么报仇。”
王明远后退一步,撞到座椅上。
“你以为我瘫痪了,没有威胁了。但你错了。”陈霜从轮椅下抽出一把刀,刀身在灯光下闪着寒光,“我没有瘫痪,只是装作瘫痪,为了更好地监视你,收集你的罪证。”
秦风接过刀,递给王明远。
“第二乐章,背叛的审判。王总,您有两个选择:用这把刀结束自己的生命,或者,让这些被您伤害过的人,结束您的生命。”
王明远颤抖着接过刀。他看着刀锋,看着周围一张张愤怒的脸,突然大笑起来。
“你们以为你们赢了?”他举起遥控器,“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。这个剧院下面,我埋了足够炸平这里的炸药。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,所有人都得死。”
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。叶子猛地站起身,但秦风比他更快。
一道银光闪过,王明远的手腕被什么东西刺穿,遥控器掉在地上。是一支飞镖,精准地命中动脉。
“我早就拆除了炸药,王总。”秦风捡起遥控器,“您雇佣的人,被我双倍收买了。您现在一无所有了。”
王明远跪倒在地,手腕喷出的血染红了地毯。他抬头看着秦风,眼中是彻底的绝望。
“杀了我吧。”他嘶哑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