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邦的“葬礼”13
”“不。”秦风摇头,“死亡太便宜您了。您要活着,在监狱里度过余生,每天回忆您犯下的罪。”
他看向叶子:“叶法医,现在您可以逮捕他了。故意杀人未遂、贿赂、走私、商业欺诈...数罪并罚,应该够他在监狱里待到死。”
叶子慢慢走向王明远,掏出手铐。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:秦风为什么这么做?他策划了这么多谋杀,现在却要帮助警方逮捕王明远?这不合逻辑。
除非...
“你在利用我们。”叶子盯着秦风,“利用警方,帮你清理门户,除掉所有知道真相的人。王明远被捕,周文渊濒死,其他元老也会因为今晚的曝光而身败名裂。音律会彻底消失,而你——可以全身而退。”
秦风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丝赞赏:“聪明的叶法医。但你说对了一半。我确实在利用警方,但我没打算全身而退。”
他走到舞台中央,面对所有观众。
“三十年前,我母亲死在这里——不是这个歌剧院,是它的前身,老音乐厅。她从舞台上跳下去,因为那些人用流言蜚语杀死了她的灵魂。三十年后,我回到这里,用音乐完成复仇。现在,复仇结束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遥控器,比王明远的那个更小,更精致。
“这个剧院里确实有炸药,但不是王明远埋的,是我。足够把这里夷为平地,让所有罪证,所有罪人,所有罪恶的记忆,都化为灰烬。”
观众席一片哗然,有人想跑,但出口的门已经被锁死。
“但你们不用担心。”秦风按下遥控器上的一个按钮,舞台后方缓缓升起一个玻璃罩,里面是复杂的电子设备和闪烁的指示灯,“炸药是遥控引爆的,而遥控器在我手里。只要我松开这个按钮,”他举起左手,拇指按着一个红色按钮,“三秒钟后,炸药就会爆炸。”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叶法医,您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秦风看着叶子,“第一,逮捕我,但我会松开按钮,所有人一起死。第二,让我离开,我会解除炸弹,所有人都能活。”
叶子握紧了枪:“你逃不掉的。外面全是警察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不是要逃跑。”秦风的笑容变得温柔,“我是要去我该去的地方。”
他慢慢后退,退到舞台边缘。那里有一扇小门,通往后台。
“别动!”叶子举枪瞄准。
“开枪的话,我会松开按钮。”秦风说,“或者,您可以赌一把,赌我在三秒内来不及松手。”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叶子的大脑在飞速计算:距离十五米,手枪精度足够,但秦风的手一直按着按钮,哪怕击中要害,他死前也可能条件反射地松开手指。
赌,还是不赌?
“让我来结束这一切吧。”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。
周文渊挣扎着站起来,推开搀扶他的人,一步步走向舞台。他的嘴角还在流血,但眼神异常清明。
“秦老师...不,秦风。你母亲的死,我有最大的责任。是我嫉妒她的才华,是我煽动其他人写举报信,是我毁了她。”周文渊走上舞台,离秦风只有三步之遥,“你要报仇,应该找我。放了其他人,他们都是被我蛊惑的。”
秦风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老师,您终于承认了。”
“我早就承认了,在心里。”周文渊苦笑,“这三十年来,我没有一天睡得安稳。每次闭上眼睛,就看到秦雪梅从楼上跳下去的样子。我知道我罪该万死,但我懦弱,不敢死。现在,是时候了。”
他突然加速,冲向秦风,一把抱住他,同时抓住了秦风握着遥控器的左手。
“秦风,放下吧。仇恨只会毁灭更多人,包括你自己。”周文渊的声音很轻,只有秦风能听见,“你母亲最爱的音乐,是让你感受美好,不是让你制造地狱。”
秦风的身体僵住了。他的手指还按在按钮上,但眼神开始动摇。
“老师...”
“松手,孩子。让这一切结束。”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所有人都看着舞台中央那对相拥的师生,像一尊诡异的雕塑。
终于,秦风的手指松开了。
遥控器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但预想中的爆炸没有发生。
秦风笑了,那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疲惫:“根本没有炸弹。我骗你们的。”
他推开周文渊,后者踉跄着后退,被叶子扶住。
“炸药是假的,遥控器也是假的。”秦风举起双手,做出投降的姿势,“我只是想看看,在生死关头,这些人会有什么反应。很遗憾,除了周老师,没有人敢站出来承认错误。”
他看向观众席,那些曾经道貌岸然的艺术家、学者、商人,此刻都低着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
“叶法医,现在您可以逮捕我了。谋杀林悦、陈雪、陈志平、刘建军,策划多起谋杀未遂,非法拘禁,危害公共安全...罪名够多了吧?”
叶子走上前,给他戴上手铐。秦风很配合,甚至主动伸出双手。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自首吗?”秦风问。
“你会说的。”叶子示意苏瑶带他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秦风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舞台,看了一眼观众席,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三十年仇恨的地方。
“我母亲死前,留下了一封信。”他说,“信里写:风儿,不要恨,恨会毁了你。但我还是恨了三十年。现在,恨结束了,我也该结束了。”
他转身离开,背影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。
三
三天后,市局审讯室。
秦风坐在椅子上,手铐在桌面上反射着冷光。他看起来很平静,甚至有些轻松。
“从哪儿开始说?”他问。
“从头开始。”叶子打开录音笔,“为什么要杀林悦?”
“因为她发现了音律会的秘密,还打算公之于众。”秦风语气平淡,“那天晚上,我约她在教学楼顶楼见面,说想和她谈谈。她来了,很天真,以为我能理解她。我给她听了特制的音乐,用了高浓度的‘审判之息’,然后在她意识模糊时,引导她跳了下去。”
“你亲手推了她?”
“不需要。在那种状态下,她会产生幻觉,以为自己能飞,或者地面是水面。我只是在她耳边说:跳下去,你就自由了。她就跳了。”
叶子握紧了拳头。如此冷静,如此残忍。
“陈雪呢?”
“她不一样。她是主动要求加入审判的。”秦风笑了笑,“她说她厌倦了虚伪的生活,想用音乐净化自己。我给了她机会——在她的最后一场音乐会上,用死亡完成最后的演出。她同意了,甚至很期待。”
“所以她不是被杀,是自杀?”
“是自愿赴死。她喝了带安眠药的酒,我给她注射了河豚毒素,让她在音乐中安详离去。那枚戒指,是她自己戴上的,作为赴死的标志。”
“陈志平呢?他不是你的同伙吗?”
“他背叛了理想。音律会的初衷是净化艺术,但他把它变成了敛财和报复的工具。他利用审判的名义,帮王明远清除商业对手,还试图控制陈霜,把她变成杀人工具。”秦风的眼神冷了下来,“他玷污了音律会,所以必须死。”
“刘建军呢?”
“他知道的太多,而且胆小。王明远倒台后,他一定会出卖所有人。所以我给了他一个体面的死法——毒药,没有痛苦。”
叶子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他彬彬有礼,思维清晰,谈论谋杀就像谈论音乐理论。
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?”秦风想了想,“后悔没有早点开始?还是后悔没有做得更完美?”
“后悔杀了人。”
“我杀的都是该死的人。”秦风说,“林悦想毁掉音律会,陈雪玷污了音乐,陈志平背叛了理想,刘建军是墙头草。他们都有罪。”
“你没有权力审判他们。”
“那谁有?法律?”秦风笑了,“法律审判不了艺术的罪。抄袭、剽窃、沽名钓誉、以权谋私...这些在艺术界太常见了,法律管不了。所以需要音律会,需要审判。”
“所以你自诩为正义?”
“不,我是复仇。”秦风收起笑容,“我母亲的死,法律给了说法吗?没有。那些害死她的人,照样当教授,当领导,受人尊敬。法律制裁不了他们,那我就用自己的方式。”
“这就是你创立音律会的原因?”
“音律会不是我创立的,是周文渊和陈志平。我只是后来加入,然后逐渐掌控了它。”秦风说,“我发现,用音乐和香料控制人心,比用法律更有效。当一个人在音乐中直面自己的罪,那种崩溃,那种忏悔,比任何刑罚都深刻。”
“所以你享受这个过程?”
“曾经享受。”秦风望向窗外,“但后来,我发现自己变成了和那些人一样的人——自以为是,滥用权力,以审判为名满足私欲。所以我想结束这一切。王明远是个契机,他贪婪又愚蠢,正好可以用来清理门户。”
“所以你设计了今晚这场戏。”
“是的。我需要一个舞台,让所有罪人亮相,然后一网打尽。警方是最好的观众,也是最好的执行者。”秦风看向叶子,“而你,叶法医,你是最好的导演。没有你的追查,这场戏不会这么精彩。”
叶子感到一阵恶心。他被利用了,被当成秦风复仇剧本里的一个角色。
“那些香料配方呢?你从哪里得到的?”
“李国华,李静言的父亲。他是个天才调香师,但也是个懦夫。我威胁他,他就乖乖交出配方,还帮我改良。”秦风说,“他车祸死后,配方传给了李静言。我本想拉拢她,但她和她父亲一样懦弱,不敢参与审判,只想当个旁观者。”
“所以你把她也列入了名单?”
“她父亲因我而死,她理应恨我。但她选择了逃避,这也是一种罪——懦弱之罪。”
审讯持续了三个小时。秦风交代了所有罪行,细节详尽,逻辑清晰。他就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语气平静,没有波澜。
结束时,叶子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:“你母亲的死,真的全是别人的错吗?”
秦风愣住了。这是三天来,他第一次露出不一样的表情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查过当年的档案。你母亲秦雪梅,确实被指控与学生有染,但那不是空穴来风。”叶子翻开文件夹,抽出一份泛黄的调查报告,“她和一名学生确实有过感情,而且那个学生当时只有十七岁,未成年。周文渊他们夸大其词,添油加醋,但最初的指控,有事实依据。”
秦风的脸白了:“不可能...我母亲不会...”
“你一直把她当作完美受害者,把她的死全部归咎于他人。但这本身就是一种偏执。”叶子合上文件夹,“真正的审判,首先要审判自己。你审判了所有人,唯独没有审判自己,也没有审判你母亲。”
秦风沉默了。很久,他才低声说:“也许吧。但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他站起身,跟着狱警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说:“叶法医,你是个好警察。但这个世界,不是非黑即白。有些罪,法律看不见,但人心看得见。有些罚,法庭给不了,但良心给得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叶子独自坐在审讯室里,看着桌上那堆卷宗,看着那些死者的照片,看着秦风平静的供词。
是的,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。但正因为如此,才更需要法律,需要程序,需要理性。用罪恶惩罚罪恶,只会让世界陷入更深的黑暗。
他收拾好东西,走出审讯室。走廊里,苏瑶在等他。
“都交代了?”
“嗯。够判死刑了。”
“陈霜呢?她装瘫痪三年,还涉嫌谋杀未遂。”
“她提供了王明远的犯罪证据,算立功表现。而且她的情况特殊,检察官可能会考虑从轻。”叶子揉了揉太阳穴,“李静言呢?”
“惊吓过度,在医院休养。周文渊病危,可能熬不过这个月。其他涉案人员都在接受调查。”
两人走出市局大楼。天已经黑了,街灯亮起,车流如织。这座城市在夜色中恢复了平静,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审判从未发生。
但有些人永远回不来了。林悦,陈雪,陈志平,刘建军...还有那些更早的受害者,那些被音律会“审判”而死去的人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苏瑶问。
“我在想,音乐本来是美好的东西,为什么会变成杀人的工具?”叶子看着夜空,“是人的错,还是音乐的错?”
“是人的错。”苏瑶说,“美好的东西,落在邪恶的人手里,也会变成凶器。但这不是东西的错,是人的错。”
叶子点点头。是啊,是人的错。
但人为什么会错?因为仇恨,因为贪婪,因为傲慢,因为所有那些被称为“罪”的东西。
而法律的意义,就是用规则约束人性之恶,防止它失控,防止它吞噬一切。
手机响了,是赵队长。
“叶子,秦风在看守所提出一个请求。他想在行刑前,办一场小型音乐会,弹最后一曲。”
“批准了吗?”
“上面在考虑。你觉得呢?”
叶子想了想:“让他弹吧。音乐本身没有错,错的是用它的人。也许在最后的音乐里,他能找到真正的救赎。”
挂断电话,叶子深吸一口气。晚风很凉,带着初冬的气息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苏瑶说,“还有很多案子要办。”
他们走向停车场,身影融入夜色。背后,市局大楼的灯光依然明亮,像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眼睛,注视着黑暗,守护着光明。
而在某个看守所的囚室里,秦风坐在床边,看着小小的铁窗外的夜空。他抬起双手,在空气中虚拟地弹奏,手指跳动,像在触摸无形的琴键。
没有声音,但他听见了音乐。是他母亲最爱的曲子,德彪西的《月光》。
清澈,温柔,悲伤。
像月光一样,静静地流淌。
他闭上眼睛,让音乐淹没自己。
这大概是他最后的,也是唯一的救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