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7章 勤王
约莫寅时的时候,我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。敏捷却有力。
沈昼来了。他好久没来乾坤殿了。事实上,自吕氏之乱平息后,我从流烟阁里搬出来,搬到乾坤殿与成筠河同住,他就很少来奏事了。后来,宫中传出我与他的谬闻,他为了避嫌,就彻底不再进宫了。
他一直就是如此。在我逆境的时候,陪着我。每有大事发生,他鞍前马后地效命。而当我走入顺境,他便默默地退到身后。那一袭黑衣,那么的熟悉,慰藉了我多少郁郁寡欢的日子。
我抬起头:“沈卿,你来了?”
“嗯,敖羽让人告诉了微臣。出了这么大的事,微臣不进宫,不放心。”
“今,陛下骤然崩逝,圣朝罹难,奸人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,我孤儿寡母,风雨飘摇。沈卿,此番必定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凶险了。”
“陆将军没回来之前,微臣就算拼死,也一定替娘娘站好这班岗。”
因这场连绵的雨,宫里的梅花掉落了大半,稀稀落落的,唯余树枝黑漆漆、光秃秃,任雨水拍打。落在地上的花瓣,和泥水、雨水混在一起。
天亮的时候,果然,有皇亲进宫以“请安”的名义要求面圣。小申一一拦了回去。
到了晌午时分,他们故意散出消息,说“宫中有异常”,联合一大群人,在宫门口闹事。
“圣上有恙,我们可以隔帘问安,听圣上说句话,我们马上就退下。到底是为何千般万般拦阻我们,不让我们见圣上?这当中到底有何隐情?是谁下的旨?”
小申进来,将这些话回禀给我。云归听了这番咄咄逼人的话,急道:“娘娘,您干脆就将实情告诉那帮人,太子失德,犯下大错,本就该受到严惩。圣上弥留前,写了圣旨。您有圣旨在手,咱们三殿下登基是理所应当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,摇摇头:“云归,你糊涂啊。就算没有成筠河临终前的嘱咐,我也不能将太子犯下的大错昭告世人。圣朝以孝治天下,皇室如此失德,岂不落人口实,惹天下百姓非议?我是太子的养母,太子犯此大错,我又怎能脱得了干系?且在太子犯此大错的情形下,我拿出立灏儿的诏书,无论从哪个方面看,都像是一场阴谋,如何让人信服?岂非给了旁人讨伐我的借口?”
这一切,想必常灵则早已料到了。他知道我此种时刻一定会进退两难、举步维艰。
“云归,去泡杯皋芦来。”
不一会儿,云归递来我素日用的青瓷盏。浓浓的苦味入了腹,脑子里如一根根的针刺过来。
“娘娘,城门外的吵嚷声越来越大了。有几个大臣也来了。”
“现在是年节间,无须上朝奏事,他们要进宫做什么?”
“说是有要事面圣。”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“是。”小申答应着,出去了。
不多时,身后跟着一群皇亲大臣。云归拉着帘子。成筠河被放置在榻上,我站在榻边。
皇亲们跪下请了安。我缓缓说道:“你们的心意,圣上都明白了。圣上昨日旧疾突发,宫中的医官彻夜守在乾坤殿。圣上需要静养,你们都回去吧。”
众人迟疑着。为首的信王说道:“昨日见到圣上还好好的,怎么突然就病得如此严重?”
我声音沉下来:“信王这是何意啊?病来如山倒,岂是你能揣测?”此时,张医官上前说道:“圣上自继位之初,便患有头疼之症,此症无法根除,只能压制。如今圣上病情来势汹汹,吾等亦惶恐不已,唯兢兢业业以侍上,方不负朝廷之恩,圣上之德。”张医官的话,让众人安静了少许。
不一会儿,信王又开了口:“请圣上开口说句话,我等便立即告退。”“放肆!”是炽儿的声音。他穿着一身蓝袍,头戴亲王冠,走了进来。看见这个孩子,我心里稍稍暖了一些。
他手背在身后,如一个小大人一般。“信王叔,你是皇室宗亲,不是山中盗匪。芯母妃乃当朝贵妃,圣上身边儿要紧之人,你怎敢如此对她说话?”
信王生气道:“你这个小崽子,怎么说话的?怎能将我与山中盗匪比较?果然自小无父教养,目无长辈!”炽儿冷笑一声:“无父教养,总好过有父不教。信王叔也不睁眼看看,这是乾坤殿,是你能撒野的地方么!来人!”
敖羽就势冲了进来。
炽儿吩咐道:“敖统领,信王叔与本王斗嘴了,本王现在生气了,命令你将他捆起来,扔到奉先殿。”
“是。”
信王指着他:“你个小崽子,你敢!”
“对,本王是小崽子,信王叔跟一个孩子置气,传出去,才可笑呢。本王现在偏要绑你。后果嘛?本王还是个孩子,想不到那么多。圣上与芯母妃若要罚我,便罚吧。”
我不由得心内小小松了口气。这个孩子好生聪明。耍浑闹着,打马虎眼,三下两下将这个带头闹事的信王绑了。日后说起,不管是什么因由,他是个孩子,大人与小孩子置气,不体面的,总归是信王。
如果下令的是我,含义就大不一样了。
信王被绑走后,那些皇亲的气势稍稍弱了些。
我开口道:“尔等跪安吧。等圣上身子大好了,自然会召见你们。”
“是。”他们面面相觑,起身,走到殿外。
正在这时,突然听到一阵兵器厮杀声。常灵则露面了。想必是久久等不到宫中大乱的消息,他知道,事态被我压制住了。他等不及了。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。他怎肯错失?他知道成筠河没了。此时冲进宫里,混淆是非,搅乱浑水,是最好的时机。他身后带着的兵马,竟都穿着幽州防御兵的虎纹铠甲!
幽州,圣朝军事重地,国门之侧。先帝亦曾派殷家出兵高丽,分水陆两路,陆路亦以幽州为后方。先帝晚年,设幽州防御所,许幽州防御兵骑一等战马,穿虎纹铠甲,意为圣朝之精锐,虎狼之师。行伍之中,曾有人言:“青云好男儿,当为幽州骑。”看来,幽州骑是常灵则口中所谓深不可测的底牌了。幽州防御史李义天到底是反了,还是为人所蒙蔽?
沈昼和敖羽带着御林军跟他们厮杀着。我心内一阵寒凉,那马蹄声,那嘶喊声,声声入耳。我跟云归和小申说:“守好龙榻,勿让任何人走近。”
“是。”
我握着炽儿的手:“炽儿,今日宫中有大事,你带着弟弟妹妹们在殿内,千万不要走出去。”
“芯母妃放心。”
我掀开帘子,走出乾坤殿的门。
“妖妇,你可算是敢出来了!”常灵则喊道。
“大胆逆贼,竟敢逼宫谋反!李大人,你是朝廷重将,深受先帝赏识,怎敢行此附逆之事?幽州骑,到底是朝廷的幽州骑,还是贼人的幽州骑!”
常灵则道:“大胆的人是你!妖妇,你休在此混淆视听!你牝鸡司晨,勾结逆贼,谋害圣上,把持朝廷,只手遮天,朝中正义之士,岂能容你?”
幽州防御史李义天开口了。“幽州骑,自然是朝廷的幽州骑。闻听圣上有难,朝中有奸,臣在边关,日夜难宁,特率兵赶来上京,千里勤王!”
“李大人,奸人就在你的身旁,乃常灵则是也。你休要被其蒙蔽。”
李义天说道:“臣现在求见陛下。陛下只要让臣退兵,臣二话不说,领命便走。”
“圣上重病。”
“臣只需听圣上开口说一言便可。”
我心内踟蹰着。若此时说出圣上崩逝之事,谁是凶手呢?若交代太子是凶手,他们可以说太子弑父,趁乱杀了太子,栽赃于我。他们是勤王的正义之师,我与太子皆成逆贼。若不交代凶手,他们自然可以直接说,我便是凶手。太子是个小孩子,好对付,直接杀了。我与太子都死了,他们依然是勤王的正义之师。
圣上崩逝在前,怎样都是错。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我无路可走。
成灼行了那一步,就是把我,和他自己,带上死路。
此时更不能拿出圣旨。圣旨若入了贼人之手,我连最后一分筹码都没了。
“陆芯儿,你如实交代你的罪行!巍巍圣朝,岂容你这种妖妇作祟!”
“本宫说了,圣上抱恙在榻,你们不是勤王,是谋反!”
“那便让臣等进乾坤殿一探究竟!”
沈昼和敖羽皆被围住。幽州骑果然了得!
众将士高喊着:“保卫圣上!保卫圣朝!”
常灵则挥着长枪刺向我:“妖妇,你谋害圣上,罪该万死!本王今天就要替天行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