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8章 逆鳞
头顶传来鸟叫,那叫声雄浑而洪亮。一只巨大的黑鸟出现了。它似乎在雨中飞了许久,双翼的羽毛皆是湿淋淋的。它用嘴咬住常灵则的长枪,头来回猛烈地摇晃抖动着。常灵则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惊了一下,冷不防被拖到了马下。
大鸟叼着长枪甩到一边。
是大黑。每当我遭遇外来袭击,有生命危险的时候,大黑就会出现。这只大鸟,如同它的主人一样忠心。菜头对我的忠心,就如同他的祖辈和父辈几代人对水家的忠心。
我张望了一下,菜头并没有来。或许,在他眼里,我仍然深陷于宫廷争斗中不能自拔,我仍然痴迷于权力带来的刀尖饮血的快乐。我在他心里永远是个执迷不悟的人。
他保护我,但是他从不认同我。他理想中最好的生活,就是在禹杭有个院子,院子里栽满了木芙蓉,吃饱穿暖,晒太阳。
常灵则的长枪被大黑夺走,他怒了,从腰间抽出剑,他身旁的十几个兵丁也扑过来。大黑眼睛里放着光,它敏捷地与那些人搏斗。它的翅膀坚硬如铁,刀剑砍在上面,发出冰冷的声响。我看着沈昼的黑衣上溅满了血。
幽州骑的虎纹,是魔鬼的催命符。不多时,御林军皆被控制住了。只有想要我命的常灵则,被大黑纠缠住。
幽州防御史李义天,从马上下来,走近我,拱手行了个礼,不卑不亢地说道:“贵妃娘娘,臣说过,幽州骑永远是朝廷的幽州骑,是圣上的幽州骑。臣不管谁忠谁奸,臣只看事实,只看眼前。只要您许臣见圣上一面,听圣上一句话,臣便立即回营,誓死效忠。”
他是个历经两朝的武将。见过多少风云,染过多少鲜血。他说话很有分寸。他知道给自己留一线。没有说死。
我看了看眼前的形势,想了想,语气沉重地说道:“李将军,圣上昨夜突发重疾,满宫里的医官在乾坤殿昼夜不眠,然,仍没能保住圣上……”
李义天听到这里,下意识地往殿内看了一眼,说道:“圣上驾崩了?那贵妃娘娘为何不发丧?圣上果如贵妃娘娘所说,是病故吗?”
“将军会错意了,并非不发丧,而是圣上因病崩逝,事发突然,为了宫里宫外的安宁,也防止被有心之人利用——”说到这里,我看了一眼常灵则,继续说道:“故而,决定延缓发丧。”
“那敢问太子殿下何在?圣上驾崩,太子便是新君。贵妃娘娘应请出太子。准备让其灵前登基。否则,四海无主,天下何安?”
他在逼我,以退为进。若真的此时让他们装模作样地立了太子,后患无穷。
“圣上生前留下旨意,改立三皇子为储,成灼为渭王,前往陇西就藩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。”李义天仰头大笑起来,笑罢,用手指着我,嘲讽地说道:“废了太子,立你的儿子?贵妃娘娘还敢说自己没有谋逆之心?看来平西王说得甚有道理。请问,贵妃娘娘,圣上在病重垂危之际,为何突然起了易储之意?”
“圣上说,除夕夜奉先殿夜遇太祖,太祖有旨,立三殿下为继。圣上是仁孝之人,遵从太祖的旨意。”我面无悲喜地说道。
“贵妃娘娘当臣是三岁顽童吗?此等拙劣的借口,也能编造得出?”
一挥手:“来人,拿下她!”
一群兵丁冲过来,将我押着,不能动弹。与大黑搏斗的常灵则见状,面色甚喜,朝众将士说道:“圣上驾崩,陆芯儿祸乱宫廷,今日吾等勤王救驾,拿下妖妇,速速斩杀,以儆效尤!”李义天点了点头。雨仍然在下着。那些倒在地上死了的人,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。地面红通通的。
我看见押着我的那个人,挥刀砍向我,我闭上眼。那一霎,我想,如果这个关口,我死了,这群逆贼是不是就可以占住宫廷。常灵则有平西老王爷的遗言手信为物证,以老内侍为人证,证明自己是太祖长房血脉,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登基。
史书是胜利者所写的。到那时,我便是贼寇了。成筠河会被当权者的笔墨写成一个无能昏庸的人,我就是一个奸诈贪婪的妖妃,这是一场丑陋的弑君阴谋。常灵则是正义的,他会给自己恢复皇姓。他会改元年号,一切都翻篇。我的孩子们,性命也将不保。以常灵则的狠心,他焉会给自己留一丝后患?
他曾说先帝有取天下之才,而无取天下之量。其实,最没有量的,是他。他总觉得皇室每一个人都欠他的,天下每一个人都欠他的。他一步步缜密地计划着,搅浑水,看着先帝的子嗣一个个凋零。到最后,他制造这么一出戏码,怂恿成灼弑父,再撒下大网,扑进宫廷。他一个都不肯放过。
刀没有砍在我身上。我听到了“扑通”一声。那个对我施刑的兵丁倒在了地上,他心口射进一支箭。
多么熟悉的箭啊!流云君子箭!
“嗖嗖嗖”,箭如雨一样落下来。
李义天发现了不对,他拔出腰间的刀,跟他手下的兵说:“叛贼的同党来了,大伙儿提起精神来,全力抵抗!”常灵则皱眉道:“怎么没听到声音,如此安静,对方到底是来了多少人?”
我的一颗心从云间晃啊,晃啊,终于落了地。是明宇和楚大哥来了。因为在马蹄上绑了布,所以,他们来得静悄悄,没有动静,让常灵则和李义天措手不及。须臾,我看到大队的人马杀了进来。明宇表面上已经发了丧,常灵则看见他大为震惊,转瞬,便明白了,指着我冷笑道:“陆芯儿,你留了这一手!”
我淡淡地说了句:“许你阴谋诡计,决策千里,就不许我识破察觉,早做防备吗?”
明宇身后的兵,比我预想中多了很多。我终于明白了他们为什么在接到我的信后,赶来得迟了。明宇一定是担心形势凶险,人手不够,从西北又密调了许多。他在玉门关打了几年仗,跟将士们同生共死,无数次死里逃生,建立起的那种感情无法比拟。对于玉门关外的将士来说,“陆明宇”这三个字,重如泰山。
我看着明宇的脸。上次与他告别,是吴女案刚结束,成筠河为掩人耳目,金銮殿剑指我,除去我的位分。我从监牢里出来,打着赤脚回流烟阁。流烟阁里所有的下人全都撤去,他在杏花林中唤我。他掏出粗麻帕子,给我裹住脚。他说:“我何尝不知沉稳,就是看着姐姐受委屈,心里气不过。姐姐放心,我必打出个名堂,打出个功名来。日后,做姐姐的倚靠。”
大漠的风沙让他的轮廓粗粝了很多。然而脸庞还是俊美的。别时少年郎,归来威武将。
他穿着一身铠甲,骑在马上,与李义天大战数个回合后,一枪刺穿李义天的胸膛。
李义天倒在地上。场面混乱不已。不论是幽州骑,还是明宇的关外兵,都是在战场上拼杀过无数回的骁勇之士。“谋反”与“勤王”,在施令者唇舌之间。对于那些普通的将士来说,也只是听令行事。我看着眼前混乱的厮杀,心里颇为痛惜。
杀来杀去,折损的都是圣朝的兵力。我从倒在地上的兵丁腰间抽过刀,将地上的李义天人头砍掉,举起人头,向正在混战的人说道:“李义天已经死了,你们还要继续跟着常灵则作乱吗?”
被割掉的人头上满是污血,眼睛暴出,睁得大大的。在漫天的雨帘中,灰败而狼狈。
常灵则喊道:“李将军被逆贼所伤,吾等更应打起精神,与逆贼战到底!”
“常灵则,你好好看看现在的形势,你还要垂死挣扎吗?”
他环顾四周。明宇的兵还在不断地涌进来。他以为明宇死了。他完全没有想到,明宇还魂了,还带来这么多人。这是他在这场戏里唯一失算的地方。也是我反败为胜的杀手锏。
但是以他的性子,是不会罢休的。他这一步已经跨出,没有回头的余地。他要拼到底。他红着眼:“陆芯儿,本王必须得赢。必须赢!”他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兽,在倾盆大雨中,举着他的刀。
我看着他,缓缓说道:“常灵则,事到如今,本宫告诉你,你根本不是成锵的孩子。”
“你胡说!”
我仿佛是触到了他的逆鳞。
“你真的不是成锵的孩子。当初蕊姬难产,孩子生下来就死了。平西老王爷怕跟成锵无法交代,便从外头抱了个野孩子,说是蕊姬生的。谁知后来成锵死在了军营里。但这个错,也只能将错就错,横竖都说不清了……”
“你闭嘴!你胡说!本王是皇家血脉!这毋庸置疑!皇家欠了本王!欠了本王的母亲!”
“常灵则,本宫并非胡说,本宫有确凿的证据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