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9章 发丧
“什么证据?!”常灵则咆哮着,打断我,他手中的刀往下滴着血。血滴滴答答地落入地上的泥污之中。
“那个从小伺候你到大的老内侍,便是证据。”我在赌。赌一寸人心。以现在的情形来看,常灵则会输,是必然的事。区别就是:一是他主动停战,免去更多的厮杀;二是他死战到底,伤亡惨重。以他的个性,必然会选择后者。
我若想制止他这个行为,必得使他的信念坍塌。这是我在漫天血海中想到的唯一办法。
成筠河已崩逝,圣朝即将换代,正是刀刃上的时刻,新朝必会面临多方难处。若在这个关头,兵力损伤太重,不是好事。
我与那老内侍有过数面之缘,他是个聪明人,且非常疼惜常灵则。我赌,在这种情境下,若我承诺,留常灵则一命,他必然会配合我。当事人都已经死了,圆上这个谎,不难。
我挥挥手,沈昼看了我一眼,明白了我的想法,他飞身而去。须臾,老内侍出现在常灵则的面前。他老泪纵横地看着常灵则,眼睛里充斥着复杂的神色。沈昼朝我点了点头。我知道,他已经言简意赅地向老内侍传达了我的意思。我与他在多次腥风血雨的患难中,已经形成了默契。无须言语,能够明白彼此想要说的话。
那老内侍开口了:“少爷,停手吧……皇家并没有亏欠您……”
常灵则木然摇摇头:“阿翁,您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少爷,蕊姬姑娘刚进平西王府,就是老奴在伺候,老奴看得明明白白的,蕊姬姑娘当日生下的,确是个死胎啊,全身乌青乌青的……平西老王爷一直捧的是大皇子,他把这孩子的出生当成最重要的筹码,怎么会甘心到手的筹码作废了呢,便从外头抱养了一个孩子。老奴亲眼看见您被平西老王爷抱回府中,放到蕊姬姑娘跟前儿……您从小儿耳根后头就长着一个胎记……”
常灵则大喊了一声:“不!”眼泪顺着他的眼窝流下来。“阿翁,您撒谎。如果真是这样,您从前怎么没说!”
老内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:“少爷,您这些年,在平西王府活得不如意,处处受老王妃压制。复仇是您唯一的精神气儿。老奴是看着您长大的,心疼您,不忍告诉您真相。老奴甚至想,要是您能做成这件事儿,老奴就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,一辈子都不叫您知道……”
“阿翁!”
“少爷,您知道您是从哪儿抱来的吗?上京东三街开酱油铺子的张家……”这句话有名有姓,如此具体,彻底让常灵则疯狂了。“你撒谎!你撒谎!全部都在骗我!全部都在骗我!”常灵则的头发在雨中散开。他的脸乌青乌青的,甚是可怕。“阿翁,这是假的!您告诉我,这是假的!我是太祖长房长孙!我是太祖长房长孙!我是太祖长房长孙……”他口中反复念叨着这句话,在雨中踉踉跄跄,东倒西歪。
我向那些作战的幽州骑喊道:“此时停手,既往不咎!执迷不悟,满门抄斩!”那些将士们见李义天的人头已被砍掉,常灵则的身份被揭穿。一个死,一个疯,实在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,纷纷扔掉武器,跪在地上,齐声高喊:“愿听从贵妃娘娘差遣。贵妃娘娘千岁,三殿下洪福齐天。”
识时务者为俊杰,通机变者为英豪。这世上有几人不知明哲保身?有几人不知逆流难进?不过是觉得赌一赌筹码更大,想拿性命博一个锦绣来日,富贵险中求罢了。若求不到,自然还是身家性命重要。
我依诺,没有杀常灵则,依旧让他住在平西王府。赡银照领。
那天,他在雨中挥舞着大刀,直到筋疲力尽,倒在泥水中。醒来,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,目光呆呆的,口中不停地吃东西。
曾经,他爱喝皋芦,爱吃苦瓜,凡入口的,必要极苦才好。而现在,他只喜吃甜食,越甜越喜。他已经不需要再时时刻刻地清醒了。他可以永永远远地混沌下去。
他没有了精神支柱,整个人垮掉了。他时常坐着看天空,一看就是数个时辰,口中絮絮叨叨的。走近一听,才知他是说着关于“月儿”的事。假水月,乳名亦叫月儿。他说着月儿刚进王府的时候如何如何,后来又如何如何。他念叨的,都是一些很寻常的小事。说她怎么怎么淘气,怎么怎么笨。他只字不提她的死,好像她依然活着一样,只是出门做些别的什么事去了。
老内侍每日做好了饭,喂给他吃,他乖乖地张口,像是一个没有行为能力的孩子。老内侍一边擦眼泪,一边说:“少爷,活着就好,活着就好啊。”
这些都是负责监视他的人回来禀告我的。
明宇说:“姐姐,常灵则是否还是杀了好?”我摇摇头:“不必,他已经‘死’了。”
老内侍曾跪在地上跟我说:“贵妃娘娘,老奴不是在帮您,老奴只是想替老主子,留下这最后的血脉。”常灵则,他当然是成锵的孩子。他苦心蛰伏了这么多年,他接受不了自己的失败,更接受不了在失败的关头,由最亲近的阿翁说出的谎言。
作为私生子,骨子里的自卑,加之他一贯的自负,在那一刻,被击中。他失去的,不仅是野心,还有这几十年来的信仰。
二月里,平西王府的茶庐中,水仙都开了,一丛一丛的白。
“三爷,杏花开罢,是什么花?”这是当日,我在茶庐问他的话。这片茶庐,回**着浓浓的丧音。
我早已告诉过他,杯中茶,不过沉与浮,饮茶人的姿势,不过拿起与放下。而他执念太深,满心满眼,只有“等待与下口”。
叛乱平息后,我开始为成筠河理丧。
持续多日的雨,终于停了。
国有大丧,告知九州。
礼部众臣商议许久,给成筠河上谥号为“仁皇帝”。朝臣命妇皆服丧二十七日。九州各地,寺庙、道观晨昏鸣钟。文武官员及所有百姓一百日之内不准作乐,四十九日内不准屠宰,一月内禁嫁娶。
我头戴长长的白布,站于灵前,看着众人。烦琐诸事,明宇和沈昼帮着打理。炽儿亦很得力,他将各皇族宗亲安排得妥妥帖帖。一直被我囚禁在城郊道观的平王被放出来了。或许他已经从朱启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始末。因为这场漫长的囚禁,他避开了所有的祸端。得以保身、保节。或许因为他领略过我的驯兽之道,看向我的眼神里,多了很多的畏惧。他恭恭敬敬地行礼道:“皇嫂。”
我淡淡地点了个头:“听闻七弟前些日子云游四方去了,如何?可有什么见闻?”天气尚寒,他却擦了擦汗:“回……回皇嫂的话,山川秀美,河流壮阔,让臣弟愈发觉出自身不足,日日三省吾身,发愤图强,勤修文武,为朝廷效力。”我微微一笑:“七弟,为朝廷效力倒不必了,为朝廷安分守己,才是皇家的好儿郎。”他忙回道:“谨遵皇嫂的吩咐。”
丧仪持续到二月底才罢。
太常卜得三月初八是个好日子。那天,我抱着灏儿,手持圣旨,身披黑衣,一步一步走向金銮殿。
小申高声念道:“遵先帝旨意,皇三子灏,继位为帝。”
钟鼎之声响起。接着,又以新帝口吻,尊我为“上圣皇太后”,新帝年号为“顺康”,定在次年改元,当年仍沿用“长乐”年号,以表对先帝的尊崇。
因新帝年幼,而我又理政多年,故而金銮殿之上,抱幼帝临朝。
登基那日,小申宣完旨,许多大臣迟迟不跪。“先帝驾崩突然,未曾下过废太子的旨意,为何突然易储?实在让臣难以接受。”言官柳忌说道。此言一出,有几人小声嘀咕着。
“太子正位东宫数年,一直颇得先帝欢心,臣等皆看在眼里。为何如今登基的,却是三皇子?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是宠妃之子吗?”柳忌继续说道。他仍以“宠妃”来称呼我。他根本不认可眼前的事实。
文臣在右,武将在左。明宇站在左边第一个。他抽出刀,一步步走向柳忌。这把在玉门关外斩杀过无数胡人的刀在金銮殿之上闪着寒光。只见寒光一闪!柳忌的人头便落了地!明宇向我高声奏道:“回禀太后,此人藐视圣旨,有不臣之心,已被诛杀。”
鲜血在金銮殿上溅得老远。那血似还冒着热气儿。头戴金凤冠的我,点了点头,冷冷地看着朝堂上的所有人:“卿等可还有什么疑问?”
众人齐刷刷地跪地。
“恭迎圣上登基,恭祝太后安康,圣朝福泽四海。”
“陆将军征服漠北,功在社稷,拜上将军,加封定国公。”
一身战袍,眉眼如画的明宇跪在地上:“叩谢皇恩。”
我没有提他的勤王之事。我刻意抹去了这一笔。成筠河只是病逝,皇权是顺理成章地交接。叛乱是不存在的。
我重组了玄离阁,以沈昼为阁主,位同一品,延续了大章年间的旧制。另加赐免死金牌,许其随时随地出入宫廷。凌驾于各部之上,直接听命于我。
灏儿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,他仰着脸,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:“母……母……母后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