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章 立威

我看着灏儿的小脸,轻声问:“灏儿,怎么了?你唤母后,想说什么?”“沉……沉……”他指着身上的龙袍。暗黑的龙袍上,九九八十一层金丝线绣的龙,自然是沉的。织造局所有的绣娘们做了一个月才完工。佐以珊瑚,珍珠,平江府的缂丝,菰城的绉,西湖的绸,江宁的倭缎。采九州四海之精华,得龙袍一身。

龙袍怎能不沉呢?它不是一件衣服。它是天下。它是至高无上的皇权。它是一家一姓的大好河山。

“灏儿,你慢慢就会习惯了,你现在是帝王,你看,所有的人都要拜你,你坐在龙椅上,必须得接受这份沉重。”我轻轻地给他擦了擦嘴。灏儿一岁半了,一直都比旁的小孩子要醒事一些。平日里,不管哪里有动静,他都迅速张望着。此刻,他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,仿佛在消化着我所说的话。

过了一小会儿,他笑起来。他竟然冲我点点头。

“灏儿,你听懂母后的话了吗?”

“嗯。”

小申说着:“陛下真是天资聪颖,异于常人哪。”跪在地上的众臣听到这儿,忙齐声说道:“陛下天资聪颖,乃太后之福,圣朝之福,万民之福。”我似不经意地说了句:“都起来吧。”

他们已经在殿上跪了许久了。这是需要立威的时刻。新君上朝第一天,不服也得服。要让他们明白,换天了。跪在地上,仰着头,好好看看龙椅上的新主子。但,又不能一味地示威,安抚亦是很有必要的。

恩威并施,宽容相济,乃驭下之道。

柳忌的血凉了下来,我一伸手,御林军将他的尸体抬下去,一群小内侍拿着水桶、抹布,匍匐在地上擦着。血迹擦去了,金銮殿恢复如初。但那血却留在了群臣的脑海中。

我看着众人,高声说道:“新君临朝,该有新气象。大赦天下。除谋反,谋大逆,谋叛,恶逆,不道,大不敬,不孝,不睦,不义,内乱此十恶者,其余通通释放。卿等又侍一朝,劳苦功高,奖半年俸禄。”

“皇恩浩**,臣等感激涕零。”

成筠河在位十年,朝中发生过几次动**,从成筠源和王项逼宫开始,到刚发生的常灵则谋逆,朝堂之上,一次又一次地清洗,一次又一次地换血。每一次动**,都要波及几个参与的朝臣。清洗到现在,朝中除了一些柳忌这样的迂腐之人,那些附逆作乱的,多半早已被除去了。文臣中,以宋垚和张邑为首,武将中,以明宇为首,通通都是我的人。

这是我这十年中,缓缓对政务的渗透,对朝堂的渗透。且三品以上的朝臣,从前总是每三日去尚书房奏事。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、仕途的历史、历来的政绩,擅长什么,不擅长什么,我都如数家珍。有了这些基础,理政并非太难。

散了朝,我留下明宇陪我一起到后宫。

按规制,我理应住进萱瑞殿。萱瑞殿雍容华贵,是宫中与乾坤殿同样气派的所在,乃太后理应居住之所。从前高红袖就住在此处。可因灏儿年幼,尚需我照顾,我便跟他一起住在乾坤殿。

乾坤殿仍然是那个乾坤殿,除了没了成筠河,一切陈设如初。

三月了,柳树抽出新枝,在春风里婀娜。风,是温和的,轻拂脸颊,透着别样的亲切。三月沐风,空山凝云。乾坤殿的小竹桥上,乐师吹奏着一曲《汉宫秋月》。

成筠河头疾分外严重那几年,我命人在乾坤殿的院子里挖了小水渠,建了一座小竹桥。因医官告诉我,音乐和着水声,能缓愈头疼之症。成筠河头疾好了之后,不再需要这样的“水乐”疗法。我却爱上了听曲。

“年年光阴耐消磨,负此杯中清苦多。”云归倒上来两杯茶,我一边端起一杯给明宇,一边念道。“姐姐,使不得,怎能让你给我端茶?”明宇推却道。我笑:“朝上论君臣,下了朝,咱们是姐弟。姐姐给弟弟倒杯茶,应该的。”我指着明宇,让灏儿喊着:“叫舅舅。”

灏儿看着明宇,竟皱着眉头,偏过脸去。我唬道:“灏儿,怎么不听母后的话?叫舅舅呀。舅舅是咱们的亲人,日后你要依赖的肱股良臣。”

明宇哈哈大笑,不以为意:“陛下年幼,不叫便不叫吧。姐姐你不要为难他。”他喝了口茶:“姐姐爱苦味儿,该尝尝沙漠戈壁里头的布麻茶。明儿我让人抬一些来到乾坤殿,姐姐慢慢儿喝。”

“沙漠里头也有茶?”我奇道,“茶圣陆羽曰,茶,乃南方嘉木也,哀家只道茶在南方有,竟不知沙漠里头也有。”

“臣弟在玉门关待了几年,那里的一切无有不晓的。戈壁湿地里,有野生的罗布麻,长着小红花。莫采花,只采叶,且一定要采夏日长出的嫩叶。夏日沙漠天气热,水分挤到枝顶,味道浓。采回来,炒一炒便是了。臣弟给这茶取了个名字,叫作归心。”

“归心茶,好名字。”我点了点头。

“关外一旦有战事,商队便不敢过了,圣朝的陶瓷茶叶好几年没出关。后,臣弟征服漠北,漠北签了降书,这一向里,颇为太平,商队又开始来往贸易了。姐姐,归心,不是指臣弟归心似箭,而是圣朝四海归心。”他咧嘴一笑,牙齿宽宽白白的。英气的脸上因此显出几分淘气来。我放下茶盏,瞧着他:“竟不知陆将军口才了得。”

“姐姐近来办丧事累着了,说说笑笑,逗姐姐开心。跟旁人我话才不多。在关外打仗的时候,有时,一月都说不到一句话哩。”

正说着,炽儿走进来。办丧仪之时,他以义子的身份戴的孝,大孝,比侄儿的孝布还要长上许多。丧仪罢后,他腰间仍是系着白。

那天,常灵则那一伙逆党闯宫之时,他在殿内将烯儿和灏儿照顾得甚是妥帖。丧仪上,当一些旁支皇室宗亲对成筠河的死有疑问时,也是他出面弹压。不过才10岁有余,便气度非凡。圣贤文章,出口即是。条理清晰,有理有据。

因他与我关系亲厚,临危不惧,办事得利,且我又很是喜欢他,新朝改制后,我特许他称我为“母后”。虽是一句称呼,但意义重大。抬高了他的身份,彰显出我对他的重视。从此,他是皇室之中最尊贵的亲王。他的母亲峪王妃胡氏成了峪太妃,被赐予金腰带。这在皇室宗妇之中,是莫大的荣耀。

他进门后,不慌不忙地向我问安:“母后安好。”旋即,又向明宇行礼:“舅父安好。”

好孩子。知礼。

我笑了笑,问道:“炽儿,何事?”

“儿臣来请母后的旨,渭王何日启程就藩?”

渭王。成灼。

这一个多月,为了防止他捣乱,或是被某些居心不良的皇室教唆,我一直命炽儿看着他。将他锁在尚书房旁边的抱厦之中,一日三餐命人送饭。从发丧到出殡,我都没许他露头。

旁人问,只说孩子病了。一想起他持刀弑父,我便怒从心头起。他不配给父亲穿孝。成筠河崩逝之前,留下旨意,不许对外说成灼的所作所为,顾及皇家颜面,改立他为渭王,前往陇西就藩。可我一直没想好,让他何时前去。

他现在还年幼,去了藩地,能撑得起一片王府吗?若是被人害了去,来日九泉底下,凌桃蹊怎么骂我都可,如何面对成筠河呢?他是到死都不忍责怪这个儿子的。

我一度想,要不要将他囚禁在宫中,到成年,再让他去陇西。

炽儿说道:“渭王情绪颇不稳定,这两日总是高声哭喊,吵着要见母后。”

“他喊什么?”

“他说,宫中是牢笼,他想早日去陇西。”

明宇听到这里,说道:“姐姐,留着他做甚?徒增麻烦。将来若再度跟姐姐作对,枉费了姐姐的苦心。不若杀之。”听到“不若杀之”这几个字,炽儿眉心一跳。我瞪了明宇一眼,正色道:“陆将军慎言。”

我站起身来:“他既要见哀家,那哀家便去瞧瞧。”炽儿道:“是。”

尚书房的抱厦光线暗暗的,白日里还点着油灯。成灼坐在书桌前。油灯的光跳动着。见我走进去,他站起身来,一步步走过来。炽儿下意识地站在我身前挡了一挡。我摆摆手,炽儿退到一边去。

不过是一个多月的时间,成灼瘦了许多,眼中的童稚之气尽失。

“我该叫你什么?”他看着我。

“渭王想叫哀家什么,便叫什么。”

他怔了怔,突然跪在地上:“阿娘……阿娘……”他抱住我的腿:“求阿娘让我去藩地吧。这宫中让我恐惧。阿娘,我后悔了。我怕得不得了。我晚上在这里总能见到父皇。阿娘,求求您,原谅我吧……放我去藩地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