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 非议
“早知今日,你又何必当初?哀家对你已经足够仁慈,如若不然,将你的所作所为昭告天下,你觉得你还有活路吗?天下人能容得下你吗?”我看着他,一字一字地说道。
他打了个哆嗦。“阿娘,你不会的……”
就如那次在董盈香的唆使下投毒一样。这个孩子总是等犯了错,才记得我是他的阿娘。可所有的错,我都能咽下。弑父一事,我永远不可能释怀。如果正月初一那晚,他肯对我敞开心扉,又何至于被常灵则怂恿,以致事态发展到如此无法挽回的地步。
“作为太子,你无才无德。作为儿子,你不忠不孝。灼儿,你实在是枉费你母亲凌桃蹊临死之前一番苦心,为你筹谋。你现在为何这么急切地想去藩地?是逃避自己的错,还是逃避哀家?”
他忙避开我的眼神,连连磕头道:“阿娘,儿去藩地好好思过,儿实在是害怕了这座宫殿,儿答应阿娘,再也不入宫,再也不进上京,好吗?”他一声一声的“阿娘”,叫得我思绪万千。
“洛阳城东桃李花,飞来飞去落谁家。”这句诗是凌桃蹊有死亡的预感之时念的。长乐元年,在桃蹊院漫天的桃花与鲜血之中,我接过这个婴孩,从此,他是我的儿子。今年花落颜色改,明年花开复谁在?世事无常,当时的我,如何能料到今日之境况呢?
到底母子一场。我轻轻闭上眼:“哀家答应你,这个月廿八,你就动身吧。到了藩地,安分守己,莫惹祸端。有什么事,就写信给炽儿,他会转达哀家。”“多谢阿娘,多谢阿娘……”他又继续磕着头。
“愿您和三弟,不,和圣上,福泽绵长,安乐永昌。”我起身,走到门外。良久,转身看,他仍战战兢兢地磕着头。我叹了口气。何必,何必。
三月廿八,黄道吉日。太常说,宜出行。宫中两件大事:一是渭王出发前往藩地;二是幽州骑还营。
李义天死后,我跟明宇商议了许多,到底谁来接手幽州防御史合适。我本属意敖羽,他是玄衣郎出身,世家子弟,家世自然是清白的。在沈昼手下办事多年,做事机警。又在御林军统领一职上许久,领军娴熟。一向效忠于我,久经考验,忠心,自不必说。幽州地处要塞,圣朝之咽喉,此等重要的位置,必须得自己人才放心。且幽州骑军中刚经历一场乱子,急需一个有铁血手腕的人去整理。
可明宇说:“宫中的防御亦很重要,御林军频繁换统领不妥,恐人心涣散,姐姐与圣上的安危为上。”“那……该派何人去?”我在脑海中搜罗着人选。
“臣弟倒是有一人可荐。”
“谁?”
“当初跟我一起出关打仗的主将何卫,刚正不阿,杀敌英勇,带兵有方,真乃国之栋梁。后,敌军使诈,何将军战死在玉门关外。他有个儿子,叫作何烈。14岁便随父出征,臣弟与他在军中相处几年,结成莫逆。他的为人,臣弟信得过。姐姐可派他前去。”
见明宇说得极诚恳,我便说:“请这位何公子过来。”
待人到了眼前,觉得颇为眼熟。我看着他方正刚毅的脸,不由得想起一个小小的插曲。
那日,我将孩子们安置在殿内,自己走出殿外与叛贼周璇。中途,争论激烈的时候,似乎有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,从殿内跑出来。约莫是烯儿。我想喊,却情势紧急,无暇顾及。只见一个将士连忙停止厮杀,下马抱起烯儿,背过身去。然后炽儿从殿内走出,将烯儿接了进去。我一看,平安无虞了,便没再问这件事。
“何公子,那日你是和明宇一起进宫救驾的吧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中途下马,抱起了一个小娃娃。”
他愣了愣,似乎不知道我为何要提这样一件寻常小事。
“是。”
“那是哀家与先帝的长女,冀公主。何公子护公主有功,哀家理应赏赐。”
他低头道:“微臣原不知那个小女娃便是冀公主。微臣只是觉得那么纯净的一个小女孩,不该看到兵戈之事。太后无须赏赐微臣。”
烯儿自幼胆小,是个怯懦的孩子。有一回不小心看到御膳房的人拎着一只血淋淋的鸟在御花园路过,她做了几夜的噩梦。总说自己就是那只受伤的鸟。此次幸得何烈这个举动。不然烯儿一定会留下极大的阴影。另,我记得那日,跟明宇冲进来的,打头的第一个,便是这个人。说明他英勇无畏。
何烈现今不过才十七八岁。如此谦逊,不居功,让我对他很是有好感。我思忖了一下:“幽州防御史一职关系重大。但哀家相信,何公子世代将门,武学之家,应能胜任此职。”
何烈立即跪在地上:“谢太后提拔,谢皇家隆恩。”我笑笑:“修得文武艺,卖与帝王家。愿你为国效力,建功立业。”
“是。”
三月廿八那日,渭王出发就藩,我命炽儿送他出城。我在城门楼上,送别幽州骑。一杯烈酒,缓缓洒下。“尔等乃圣朝威武之师,当恪尽职守,保家卫国。”
何烈举起长枪,高喊一声:“臣等定不负太后嘱托,誓死效忠,保卫圣朝,保卫陛下。”他身后的众将士亦跟着他一起喊着:“保卫圣朝,保卫陛下。”气壮山河的声音久久在宫门口回**。
“母后……”
我一转头,见烯儿跑了过来。她仍是穿着一身白裙子、白夹袄,但因如今国孝家孝两层热孝在身,倒不突兀。“烯儿,你来这里做甚?”我柔声说。
这孩子,自成筠河离世后,越发孤僻,常常一整天都不说话,看着她父皇的遗物发呆。
“母后……我……”她一路跑得急,停了片刻,喘匀了气,方指着何烈的背影开了口:“母后,他是何人?”
“他是母后新提拔的幽州防御史。你明宇舅父的朋友。”
她“哦”了一声,低下头。复又抬起头问我:“母后,他会战死吗?”我抚了抚她的小辫子,柔声说:“沙场之事,不可预料,母后不能确定。”为将者,无非四种结局。战死沙场,官高位显,解甲归田,锒铛入狱。
“儿臣恳请母后,让此人不死。”
“烯儿……”我想说什么,却没有合适的言语。成筠河曾对我说过,烯儿这种内心极为柔软的孩子,不可严厉待之。站在烯儿身旁的老嬷嬷说道:“太后,冀公主好些天没开口说这么多话了。”我抱起她:“烯儿,母后答应你,此人不死。”
她舒了口气,轻轻笑了笑,似乎是放心了一般。她附在我耳边说:“母后,你知道吗?他身上有跟父皇一样的味道。”我心中一阵酸涩。我看着烯儿那张酷肖其父的脸。
“什么味道?”
“太阳的味道。”
我抱着烯儿,一步步下了城楼。
刚到乾坤殿,黑影一闪,沈昼来了。听他的脚步声,便知道发生了重要的事。云归递了盏明宇送来的布麻茶给我,我喝了一口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“有人要刺杀渭王。”
我将茶盏重重放在桌案上。沈昼继续说:“臣害怕出意外,今日便和楚鸣兄暗中跟着,峪王护送渭王一行人出了上京,便返回了。渭王他们继续往西走,到了断雁山,突然冲出一群蒙面刺客。人数不多,但看样子都是行伍中人,功夫了得。”
“现在如何了?”
“太后勿急。臣带的人已经将他们打跑了。那群人很是奇怪,一见打不过,便跑得飞快,像是很怕被看到真面目似的。”
“渭王呢?”
“臣加派人手继续护送渭王往西了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风绵软地从窗外吹进来。春末了,花开到荣华极致处。沈昼道:“太后觉得是何人?”
“沈卿,会不会是明宇?他年轻,易毛躁。且一心为了哀家,旁的不放在心上。昨日,当着炽儿的面,他便直刺刺地说了句,不若杀之……”
沈昼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半晌,说道:“因太后与陆将军恰好同姓,又格外恩赏。如今朝堂上,人人都称陆将军为国舅明公。可亦有一群人说,太后与陆将军并无亲缘,只是借姐弟之名,行……”他没有再说下去。我接口道:“借姐弟之名,行苟且之事。”
一看他的面色,我便知道,我猜对了。玄离阁的职责,便是做我的耳目。这些消息,他原本该告诉我。可他一定又不愿让我添堵,故而,犹犹豫豫。
“哀家寡妇新丧,明宇血气方刚,虽同姓同乡,但并无亲缘。近来,明宇入内帷颇多,惹人非议,也在情理之中。沈卿放心,哀家自有法子应对这些流言蜚语。”我捏着茶盏的盖子,在桌案上画着道道。
“那,渭王遇刺一事?”
“不管是不是明宇,都不必提了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