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2章 选妻
我以为是明宇。因为他素来做事的风格,果决干脆。可我却忽略了一点,明宇是不会悖逆我的意思的。我开口让他不要如此做,他便不会如此做。
夫妻是缘,儿女是债,无缘不聚,无债不来。成灼注定是我的债。
站在如今这个位置上,需要考虑的实在是太多了,我不能下手杀他。且不说对成筠河的情分,新朝初立,屠戮前太子,莫名让灏儿的继位增上一笔阴谋的色调。而今,他在前往藩地的路上突遇此事,定会以为是我“明则放行,实则不饶”吧。
我跟沈昼说:“让你的人路上找机会告诉渭王,保护他是哀家的意思。让他到了藩地,切记要安分守己。”沈昼说:“明白。”他想了想,又说:“有件事,臣不知当不当说……”我笑笑:“沈卿,你与哀家之间,还有何不能讲的话呢?”
“您还记得臣家中的李阿嬷吗?”
“记得。上次去你府中,你让她给哀家倒过茶。你说,她是你母亲的陪嫁。”
“嗯。太后记得没错。李阿嬷那日见到太后,总念叨说眼熟,好似在哪里见过。前阵子,她跟臣说,她想起来了,她娘家有个表侄女,跟太后的相貌很是相像。”
“哦?”我翻着奏本,起初并未在意。上了年纪的人,记性不大好是寻常事。
“李阿嬷有个娘家表妹,叫绣梅,嫁到了在禹杭城西南处的一个村庄。绣梅的大姑姐在禹杭城有名的富户段老爷家当差,她曾经讲过,段老爷这人颇为好色,姬妾甚多,娶了六房姨娘。绣梅的大姑姐在段府的大太太房中做仆妇……”
如此牵牵绊绊的关系,经他这么一捋,清晰起来。我想起那回他从赵志常口中逼问出的话,一下子对应了起来。我合下奏本,看着他:“然后呢?”
“段府的老仆妇有一年抱回来一个女婴,送给绣梅养着。李阿嬷有一年途经禹杭,去探望了一下表妹,见到了这位表侄女。说是长得很是灵动。稀奇的是,她有一对耳环,跟娘娘的很像……”沈昼看了看我。原来那日李阿嬷回头看了我好几眼,竟是看我的耳环。
我的面色虽然无波,心底却翻起骇浪。“什么样的耳环?”
“水滴耳环。因为形状特别,所以李阿嬷记忆深刻。娘娘的是星星形状,那个女孩儿,是月亮形状。”
这对耳环不仅是形状特别,材质也很特别。当日,我母亲特意找人定做的。那玉,叫作水玉,产自昆仑,虽不名贵,但在暗夜里有微微的光泽。
水星。
水月。
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。“赵志常上次的供词说,他将水月卖给了段府的五姨娘做养女,五姨娘宅斗失宠,大太太素来跟五姨娘不合,便命仆妇溺死了五姨娘的养女泄愤。那仆妇是不是就是绣梅的大姑姐?”沈昼点头,沉吟着:“或许那仆妇见婴儿幼小,不忍下手。苍天有好生之德,便将那个小女孩抱出府,送给了乡下的绣梅抚养,在大太太跟前儿撒了个谎,将这个事儿圆上了。”我喜道:“如此说来,绣梅的养女便是真正的月儿。”
“牵牵绊绊,中间过了那么多道手,事情又过去这么些年,虽然目前种种迹象皆说明了这个可能。但臣仍不敢十分肯定。臣知道太后这份心结,担心太后希望越大,失望越大。原本,想等多方查访,确定之后,再告诉太后的。”沈昼说。我来回踱了几步,行至窗边,说道:“沈卿,你去禹杭跑一趟,将那个姑娘带进宫。谨慎起见,先不要告诉任何人是什么事由,只说带回上京你的府上与李阿嬷团聚。”“是”沈昼说道。
月儿有可能还活在这世上。这是自成筠河故去之后,我听到的,最令我欣悦的消息。人人皆道我手握天下大权,可又有谁知,未能保护亲人,是我心头永远的遗憾。
欲将此意凭回棹,报与西湖风月知。算来,我离开禹杭已经十多年了。有时倒真想回去走走。
我至今记得当初那个放走我的官兵头目。他的话,言犹在耳。“我悄悄替星姑娘卜了一卦,这卦颇为蹊跷。上卦,迟迟钟鼓初长夜,耿耿星河欲曙天。下卦,十年榴花枝头愿,绫罗深宫梦难还。”如今想起他说的话,感触极深。
十年榴花枝头愿。榴花,寓意生子之喜。我做成筠河的贵妃十年,因生了灏儿,得枝头之愿,一朝母仪天下。
可惜那个人,当初不愿留下姓名。又不知其年庚履历。无法找寻。否则,当报此恩。
我扶着窗棂道:“沈卿,你还是带着李阿嬷同去吧。你换身寻常衣裳,说是李阿嬷的义子,陪伴她去禹杭探亲的。人人皆知你是哀家心腹之人,你这一身黑金袍到了禹杭,反倒惹起官员们不必要的恐慌,以为你去查什么案子。”沈昼点点头:“太后想得周到。”
沈昼走后,片刻,云归进来了。她一边往我的茶盏里添热水,一边看着沈昼的背影道:“沈大人的脸跟冰块儿似的,满宫里的人都怕他呢,背地里叫他黑煞。”我笑将起来:“宫人们惯会背后编排人,嚼舌根。你怕不怕他?”云归摇摇头:“奴婢不怕。奴婢瞧沈大人好得很。他每回跟太后说话,脸上的冰就没了。而且,奴婢发现,沈大人其实是个挺热心的人。”
“哦?”
她说道:“上回奴婢提着水壶崴了脚,他正好儿路过,身手敏捷,一把将水壶拎过去了,水壶里可是沸水呢。若不是沈大人,奴婢就被烫到了。虽然奴婢跟他说话,他没搭理,但奴婢心里还是很感激他的。”“你呀,以后拎着水壶走路小心些。”我嗔怪了一句。云归笑起来:“是是是,奴婢一定会万分小心。奴婢要留着这条贱命,伺候太后千千万万年。”
桌上插的连翘淡黄可爱,微香雅致。我深吸了一口香气,说道:“吩咐小申拟道旨,通知在上京的各个官员,家中但凡有适龄未嫁小姐的,明日都送来宫中,哀家要在御花园宴请她们。”云归狐疑道:“您这是要……”我笑笑:“你只管照做,哀家自有道理。”
“是。”
“再命人去定国公府,告诉陆将军,哀家让他明日进宫。”
云归似乎一下子便明白了:“太后要给陆将军做媒。”
“嗯,明宇在关外一待就是好几年,现在年纪也不小了,又有功勋爵位在身,是该成家娶妻了。他性子野,哀家不擅自为他选妻。哀家把京中所有的小姐都叫来,让他自个儿挑。看哪个有眼缘,就选哪个做将军夫人。”
云归道:“太后对陆将军真好,不亚于亲姐姐。”
“去,把这个消息散出去,动静越大越好,就说陆将军要选妻了。”
“是。”
此举,一来,是为明宇娶妻造势;二来,也是为平息关于我和他的那些流言蜚语。
翌日,阳光晴好。御花园中,处处芳菲。一旁,圣湖中碧水传情。远处,山峦叠翠。
众小姐盛装打扮,站在御花园中,足足有四十多人,俨然一道风景。
我坐在椅子上。待她们向我叩拜后,我笑道:“各位小姐不必多礼,今日进宫,与哀家闲话家常就好。”
须臾,明宇来了。他一开始,不明所以,看到我便咧着嘴笑,一边走向我一边喊着:“姐姐!”我冲他招手:“明宇,你过来。”众小姐齐刷刷地行礼道:“见过陆将军。”他见此情状,皱了皱眉:“姐姐怎生唤了这么多人来?”“这么多青春貌美的官家小姐,比御花园的花朵还艳丽呢。明宇喜欢吗?”我笑。
“今儿是什么日子?姐姐这是怎么了?”
我站起身来,见他肩头有一根草,便伸手拂掉:“你又去马厩喂马了?”
“嗯,战马就是臣弟的好友。”
我正色道:“陆将军,你该娶妻啦。今日哀家召各位官家小姐进宫,便是为你挑选将军夫人。”
明宇年纪轻轻,拜了上将军,又有了定国公爵,无上的荣宠。且谁人不知,玉面将军,俊朗非凡好模样。如此有表有里,有才有权有貌,自是闺中小姐们的理想夫婿首选。那些小姐们虽早已听说了云归放出的消息,但从我口中证实,仍非常喜悦。谁不想嫁进定国公府呢?
明宇没来由地发了脾气:“臣弟军中有事要处理,向姐姐告退,请姐姐恕罪。”我一把揪住他:“你告什么退?军中到底有没有事,哀家能不知道?你今天最大的事,就是选将军夫人。”
“臣弟现在还不想成亲。”
“你已经到了该成亲的时候了。”
“难道人的生老病死、婚嫁生子,都得统一,人人一样吗?太后若果真这样想,不如下个政令好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我一挥手:“来人!”敖羽跑了过来:“太后有何事吩咐?”
“把陆将军绑在椅子上,就放在此处,一步也不许挪动,直到他选出将军夫人为止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