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讨教
明宇被五花大绑,绑得严严实实。他那双清澈的眼瞪着我,满满都是委屈。我似看不见一般,别过脸去。一挥手,那群官家小姐们挨个儿在他面前过一遍。
一边过,小申一边在旁念道:“陆将军,这位是吏部侍郎柳大人家的三小姐,柳思如。陆将军,这位是金紫光禄大夫杨大人家的五小姐,杨芷。陆将军,这个是御林军统领敖大人的妹子敖如雪……”
听到敖羽的名字,我不由得抬头多看了这个姑娘几眼。她长着高高的个儿,容长脸儿,一对剑眉。女子若长了剑眉,便显得英气。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白色的短襟衣裳,没有涂脂抹粉,在一群姹紫嫣红之中显得很是朴素。
我示意小申停住。我唤她:“敖姑娘,今日来的小姐们争奇斗艳,皆穿上了最光鲜的衣裳,你为何打扮得如此素净啊?”她落落大方地答道:“回太后的话,先国后己。今,国丧未久,理应穿白。”
寻常臣民之家,守丧二十七日穿白即可。余下的,便不强求。敖如雪现今说出这样的话,要么,是个极守规矩的女子;要么,便是个极圆滑的女子,用这种方式,在我面前掐尖卖乖。
被绑在椅子上的明宇,明显以为敖如雪是在拍马,不屑地“切”了一声。敖如雪倒并不在意,只是淡淡地笑笑。
我看她的形态举止,问道:“敖姑娘练过武?”她看了看不远处的敖羽,说道:“臣女自幼习武。”我点点头:“是个挺特别的姑娘。”
我转头看向明宇,想看看他是何意。明宇低着头,耷拉着脑袋,好像眼前的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。
这时,敖如雪说道:“听闻陆将军是武状元,臣女想讨教几招。”明宇不理会她。空气里甚是尴尬,我推了推他。半晌,他慢吞吞说了句:“本将军不想打女人。”
敖如雪笑道:“莫非陆将军的武状元是浪得虚名,不敢与臣女比试?”
不过片刻,明宇身上的绳子断开,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。
“你这猢狲,你是怎么挣开的!”我骂道。他冲我笑笑:“芯姐姐,您也不想想,臣弟可是被大漠王捉去都能逃回来的人,区区几根绳子,能束缚得了臣弟吗?之所以老老实实坐在这儿被您绑,不过就是不想惹您生气。”
我哭笑不得。
眨眼的工夫,他跟敖如雪打了起来。不远处的敖羽没想到自家妹子进宫赴宴,竟然发生了这等事,匆匆跑过来,急急说道:“太后,这……”我摆摆手:“无碍。哀家在这儿呢,不会叫敖小姐吃亏。”“微臣这个妹子,自幼便野得很,让太后见笑了。”敖羽羞惭道。我笑:“敖大人,哀家瞧着你这妹子,是个有主意的人。甚好。日后出了门子,不管是嫁到哪家,都是个能拿得住的厉害娘子。”
眼前,两人打得如火如荼。敖如雪自然是打不过明宇的。几个回合下来,已经落败。明宇浅尝辄止,没有伤她。敖如雪向明宇拱手,行了个武人的礼:“今日,臣女不是进宫来选将军夫人的,臣女只是听闻陆将军是武学奇才,久仰大名,平日臣女在闺阁之中,无缘讨教,特借此机会进宫,一睹风采。现在,臣女已达成所愿,与陆将军比试了一番。剩下的事情,便与臣女无关,臣女也不感兴趣。”她跪在地上,向我行了个大礼:“回禀太后,臣女告退。”那姿态甚是潇洒。
明宇挠了挠头,向我摊了摊手。我唤小申过来,命他继续,姑娘们依旧流云一般飘过。明宇朝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这个敖小姐当真是奇特。我一时摸不透她的意思。她自进宫,貌似看我,比看明宇还多。难道她此次进宫,不是为了明宇,而是为了我?她对“将军夫人”的无意,倒不像是装出来的。她到底是何意呢?难道她心里另有其人,那会是谁呢?
罢。只要无碍大局,女儿家的心思不猜也罢。
我喝了口盏中的茶,道:“明宇,你着人送进宫的大漠茶,味道合我心意。美中不足,是苦中带咸。”
“戈壁之中缺水,茶自然是有些咸的。”
这咸味,似眼泪的味道。在口中一层一层地晕开,逐至满腹满怀。连日头也朦胧起来。
斜看青山晚春意,潇潇满腹清泪。我不经意间思及成筠河,扶着额靠在椅子上。恰好见胖老五来了,他肥胖的身躯摇摇晃晃地跟在一个小宫女后头,朝我的方向张望着,畏畏缩缩不敢向前。他不知是从哪里听到的传言,总之,跟老七一样怕我。好似我是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,随时会吃了他一般。
我喊了一声:“五王,你来了。”他连忙上前,跪在地上:“给太后请安。”
“今日进宫,是何事啊?”
他犹犹豫豫、结结巴巴地说道:“二二二……二公主……”
“二公主怎么了?”我想着,定是有大事,寻常小事,老五断不会特意进宫禀告我。
“二公主……病了……大病……”
也许是我方才那一瞬间,心中想到了成筠河,乍然听到了这样的消息,心中一阵唏嘘。
成筠河临终前说过:“星儿,虽然常攸宁与你有过节,但希望你善待炘公主,她天生身体有缺,是个可怜孩子。”
老五应该是拿不准我的意思。他怕,好好儿治,得罪我。毕竟,人人都知道我跟常攸宁不睦。但他又怕二公主真的薨在了他的王府,他要担这个干系。
我思索了一会儿,开口说道:“云归,你着人去把二公主接回宫来吧。起初是因二公主断掌克父,才将她送出去的。如今,先帝崩逝,二公主流落在外,便没有道理了。哀家岂是那不容人的人?二公主再怎样都是先帝的血脉,还是养在宫中吧。且烯儿性子孤僻,有个亲妹妹做伴,也是好的。将二公主接进宫,命张医官好生诊治。”云归见我主意已定,便点头道:“是。”
胖老五听见烫手山芋抛出手了,松了口气,向我告退。云归跟在他身后,一并出了宫。
明宇说道:“姐姐有慈悲之心。”我看着远处的青山,默不作声。时间会消弭许多恨意。现在回忆起常攸宁,只觉她可怜可悲。活着的时候,翻不出浪花。死了,又能如何?我心中能容天下之事,难道还容不下一个断掌的小姑娘吗?
小申清了清嗓子,说道:“太后,时辰不早了,您看这些姑娘们……”一句话,拉回我的思绪。
选了半日,也该有个结果了。我指着那些姹紫嫣红的官家小姐们,问道:“明宇,看了半日了,你中意哪个?尽管告诉姐姐。男子汉大丈夫,不必羞怯。”
“姐姐,这不是羞怯的事。臣弟是真的不想娶妻。”
“为何不想?”
“这……”他脸竟然红了,“姐姐莫要逼臣弟好吗?臣弟只喜欢跟战马、跟将士们待在一起。”
“陆将军,你今日必须选妻。”
“姐姐,你一定要逼我吗?”明宇背过身去。我看着他:“明宇,长乐五年的三月,你在御花园被先帝钦点为武状元,金榜题名,人生得意之事。如今又是一年三月,哀家在此处为你选妻,得鸳鸯之喜。人生极乐,莫过于此。你为何不肯?”
话音刚落,只见眼前一个人影一晃。一个老嬷嬷手持一把短刀,刺向我。
云归不在身侧,小申一声喊。明宇猛地回头,擒住那个老妇。御林军也纷纷赶来。那老妇的短刀已经没入我的身体两寸,血流了下来。
金紫光禄大夫家的小姐杨芷惊慌失措地叫起来:“不关我的事,不关我的事,真的不关我的事……”敖羽禀道:“太后,这个老妇是杨小姐的乳娘,今日跟着一起进宫的。”看来,是有人看准了这个难得的机会,特意钻空子对我下手了。
一会儿的工夫,医官们赶过来,替我止血包扎。
御花园里,一片慌乱。那老妇想咬舌自尽,被明宇一把捏住下颌,往她嘴里塞进一团布。老妇口中含混不清地叫着,手脚皆被缚住。明宇冷笑道:“想死?没那么便宜。本将军在玉门关外学到了一百零八种对付军中细作的手段,你今日有福气了,可一一尝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