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4章 针对

乾坤殿内。我半倚在大厅当中的榻上,伤口已被包扎好。张医官嘱咐道:“太后这几日莫饮茶,莫食辛辣,微臣再开几味止血化瘀的药,想来无有大碍。”

我点点头,跟小申说:“明日早朝,你去金銮殿宣旨,便说哀家这几日病了,有何要紧事,递折子进来便好。七日后再恢复早朝。宋垚、张邑等人,若要求见,可以带他们到乾坤殿来。”

正说着,云归带了二公主走了进来。成炘这孩子,很瘦小,比同龄的孩子矮许多。一身宽大的白衣罩在她身上,飘飘****,越发显得她单薄。三月底了,她还穿着过冬的棉裤。可见祁王府的人对她照顾得并不上心。这世上谁不是拜高踩低呢?没人待见的孩子,境遇可想而知。

她有一双跟常攸宁一样的眼睛,圆圆的,黑漆漆的,如小鹿一般。她从走进大殿,就一直好奇地看着我。这孩子倒不知惧怕。

云归看到我受了伤,伏在榻边,说道:“怎生奴婢出去一小会儿,太后就遭了贼妇人的刺杀?若奴婢在跟前儿,必是时时刻刻注意着的。就算拦不及,拼着奴婢这条命不要了,也会护着娘娘周全。”

她又骂道:“那起子无用之人,连个贼婆子都看不住,就该拉到宫门口儿,打上几十棍子才好呢。”小申羞惭道:“云归姑娘,那婆子进来半日,一直瞄着时机呢,挑的节骨眼儿刚刚不巧,大伙儿都离太后有点子距离,谁都没注意她在慢慢靠近。奴才大喊了一声儿,也来不及了。”

我拍拍云归的手:“伤不太重,莫担心。”云归道:“扎在心窝子上,再浅,也重。太后这回一定要好生歇歇。”

敖羽走了进来:“禀太后,臣已查问了,今日进宫的小姐及其带来的丫鬟婆子们皆是辰时从东安门进宫的。按宫规,所有进宫的人该搜身,查看有无携带禁品。那婆子的短刀是从何而来的?为何没被搜出?这当中必有蹊跷。臣将那个时刻东安门当值的所有侍卫挨个儿审查了一遍。”

云归听到这里,冷哼一声:“审问有什么用?必须得过刑,过大刑。那些贼人,心怀叵测,既敢冒这个险,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,岂是能轻易招的?非常之人,必得重典。”

我笑了笑,指着云归:“你在哀家身边久了,行事倒是有几分哀家的影子。”

云归不吭声,找来一个绵软的靠枕,置于我的腋下,让我靠得舒坦一些。

敖羽低头道:“都过了刑,但没审出什么有用的消息。有个侍卫说,那婆子跟他母亲是远房堂姊妹,今日搜查时,假意跟他闲话家常,便遮掩过去了。那侍卫想着,一个老婆子,大约也没什么违禁的物品,便没有放在心上。谁知,竟出了岔子。”

我沉吟着:“侍卫肯定是不知情的。否则,谁敢担这么大的干系?明摆着杀身之祸。”“那……”敖羽踌躇着。

“将那些侍卫都放了吧,让他们日后尽职尽责就是了。这件事的切入点在那个老婆子身上,哀家且等着陆将军那边有何消息。”

“微臣日后必加强宫内的防御。保陛下与太后万无一失。”敖羽应着,欲退出殿外。我叫住他:“哀家甚是喜欢你妹子,你告诉她,闲暇时,便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儿。”敖羽忙道:“是。谢太后。”

那姑娘的一对剑眉让我印象深刻得很。有书卷气,通文墨。亦有拳脚功夫,擅使刀剑。我身边或正缺这么一个人。总之,得先观察观察。

唆使婆子行刺的人到底是谁呢?这人心思很细。擅于捕捉宫中的风声,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。刺杀成本很小,大不了死一个婆子。只要婆子一死,这件事根本无迹可寻。

现在这个时刻,谁想要我的命呢?即便是要了我的命,他能得到什么好处?抑或是这人根本没想着我死之后,会是怎样的情形。因为如果是想篡位之人,必有后续周密的动作。我放眼整个皇室、朝廷,乃至军中,风平浪静,无有异常,尽皆在掌握之中。

答案只有一个。那就是,对方只是恨我,想要我死。

这个阴谋直接而武断。无有所图,无有后续。仅仅就是走一步棋,要我的命。再回想上次成灼遇刺一事,为什么那群杀手跑得那么快呢?原因很简单,不管有没有刺杀成,他都算是成功了。

若成灼死了,天下人必会以为是我所为,容不得前太子。假意允其前往封地,半途杀之,坐实了我的“阴损毒辣”之名。若成灼没死,必会对我怀恨在心,好不容易升起的悔意**然无存,为我日后埋下炸雷。

总之,这个人就是想针对我。

我将有动机恨我的人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,心中隐隐约约有了几个人选。

春末的风徐徐地吹进来,吹动了烛火,影子一晃一晃的。烛火似人心,随风肆飘摇。

“母后。”一个小小的声音唤着我,将我的思绪拉扯回来。进殿好一会儿无人问津的二公主不知何时跪到我的面前,她乖巧地看着我,一双黑漆漆的眼睁得大大的。我一愣:“你叫哀家什么?”她重新唤了一声,努力抬高了嗓门儿:“母后。”吐字清晰,字正腔圆。

她没有叫我太后,而是叫我母后。她看向我的眼神里,满满都是依赖。仿佛前面有一道暖阳,她小心翼翼地,想要靠近,想要取暖。

“哀家并非你的生身母亲。”

她脸一下子红了,但犹鼓起勇气说道:“儿臣知道。但太后母仪天下,乃九州所有百姓之母,自然也就是儿臣之母。儿臣斗胆,叫您母后。”

我拨弄着手上的玉石扳指,打量着她。有成灼的前例在先,我并不打算贴上心肠,去对这个孩子。只觉顾得上规制体面、不叫人非议、能对得起成筠河的嘱托便可。

“你小小年纪,倒是很会说话。”

“儿臣所言,发自肺腑。”

“你知道你的母亲宁采女是如何死去的吗?”我似漫不经心地说道。这种大事,我不信她没有听说过。不管在哪儿,都不缺爱搬弄是非的人。她看着我:“所有人说的话,儿臣一概不信。儿臣只信,父皇英明,早有判断。既然父皇站在您这一边,那自然您是对的。”

若此时,她诋毁亲生母亲,来拍我的马屁,必然会让我反感,也会觉得不实。但她说“只信父皇英明”,一切搬出成筠河来,便让人挑不出岔子。且相信父皇,也符合她的童稚。不信父皇,又能信谁呢?

我目光略略柔和下来:“你从未见过你的父皇。”她沉默了一会儿,用右边宽大的白袖袍擦了擦眼泪,断掌的左手下意识地蜷缩着:“见没见过,父皇都是儿臣的父皇。儿臣虽养在祁王府,但儿臣无一日不祝祷父皇平安。听闻父皇崩逝的消息,儿臣握着申公公送来的小木马,哭了很久。”小木马。二公主是属马的。

成筠河一向喜爱雕刻,我是知道的。原来,他还偷偷刻了一个小木马。到底是他的女儿啊。我叹了口气。

“起来吧。”

“谢母后。”

她从地上起来,揉了揉膝盖。是我疏忽了,让她跪了这么久。

“你在祁王府开蒙读书不曾?”

“五皇伯说,女儿家不必读书,未曾给儿臣请先生。儿臣只偶然翻翻书,瞎猜猜。”

我笑笑:“读书可不能靠瞎猜。日后,你便跟你大姐一起去尚书房的抱厦读书吧。你炽儿堂哥,还有皇家的一些旁支子弟,都在。”

“谢母后。”她又要磕头,被我拦了一下。我唤来贴身伺候烯儿的老嬷嬷:“带二公主去沐浴,找些合身的衣服给她穿。以后,便让她跟烯儿同住吧。”老嬷嬷答应着,下去了。

我自始至终,对她友好而疏离。云归说:“这丫头看着倒懂事。”我淡淡笑了笑:“再大些,才能瞧得出来。烯儿有了伴,但愿能开朗一些。”

正说着,明宇走了进来。“如何?”我问道。

“臣弟往她口中塞了断肠蛇,那小蛇来自西域,两个指甲盖大小,异常灵活。进了人的腹中啊,一口一口地吃人心肝。吃饱了,便会再大一寸,然后,再继续吃,那种滋味儿啊,习武多年七尺高的汉子都受不住……”

我听着便觉恶心。想来那是怎样的酷刑。

明宇神色凛然道:“不止如此,臣弟还用铜线缠住她的手,放在烛火上慢慢地烤……”

铜线传热。那种灼烧感一寸寸地入肤。

“招了?”

“招了。”

算来,也磨了数个时辰了。

“是谁?”

“平西王府的人。”

我一惊:“怎么可能?常灵则已然半痴,难道他是装的不成?不像啊。难道哀家看走眼了?”我从榻上猛然站起来,伤口一拽,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。

明宇扶我坐下:“姐姐勿急。常灵则的确是废了。做这事的,是他身旁的那个老内侍。那老内侍这些年一直负责外线联络,手中很是有些资源。这个老婆子便是从前为他效力之人。”